隔著厚門簾,兩人在外面嘀嘀咕咕。
“冷不冷啊,進來再說話吧!”月哥兒朝外頭喊道,“屋裡有火盆。”‘
阿福也有勁兒地喊了一聲,喊完看小爹,笑出兩粒小米牙,那小表情明明白白是討誇獎,逗得月哥兒喜愛不已地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聽懂了是不是,這麼聰明呢。”
周向陽回道:“不冷!”
又沒聲了,好一會兒後兩人才進屋。周向陽笑嘻嘻抱住阿福,軟肉結結實實的,一抱緊就聞到又酸又香的味道,他大力吸了一口才放開。
阿福真可愛。
周向陽擠了一下阿福飽滿的臉蛋,他如今不再對阿福吃味了,辛哥兒有小侄子,大壯有妹妹,自己也有小外甥,他比大壯還大呢!周向陽暗暗打定主意要當“大人”,大人才不會同小娃娃計較。
“我走啦,阿福,舅舅下次再來看你!”
“哎,”月哥兒拉住弟弟,這小子竟然沒黏上他說一句話,奇了怪了,“趕著去哪兒啊,留下來吃點東西再走吧!”
“我吃過烤紅薯了,要回家找阿孃!”周向陽掀開厚門簾就要走。
月哥兒抓他不住,只得放手。林磊氣定神閒撥弄火盆微弱的紅炭,喊道:“蔥油拌麵吃不吃?再給你煎個雞蛋。”
兩人盯著厚門簾。
果然,門簾下一瞬就被大力掀開,周向陽揣手站著,羞澀笑道:“我還是吃點再走吧……”
夫夫倆相視而笑。
冬天沒有新鮮蔥苗,月哥兒和小爹在入冬前將後院收來的菜該藏的藏、該埋的埋。蔥苗放不久,兩人商量著炸蔥油裝在陶罐儲存,吃麵時拌點,全家人都愛。
蔥油拌麵,淋了醬油特別香,再撒點炸得酥脆的金黃碎蒜頭,林磊將剛出鍋的油潤煎蛋差鏟到麵碗上,香壞了,周向陽悶頭吃得一言不發。
阿福也分到了兩筷子,咬了一口瞪大眼睛,“哦”一聲指著小碗看小爹,好像在問這是甚麼,月哥兒笑道:“這是拌麵,好吃是不是。”
後來嫌小爹喂得慢,阿福急頭白臉抓住碗邊要往裡埋。
“慢點吧,你小子,餓了你幾頓不成。”林磊對兒子這餓急眼的架勢感到無奈,只能抱遠了點,阿福掌心抓了一根麵條,嘿嘿朝小爹笑。
素面也吃得這麼香。
“沒餓幾頓啊,只是太好吃了。”周向陽以為石頭哥說的是他,抬頭露出一張嘴角沾醬的臉。
月哥兒笑著給他遞了一張繡帕,“沒說你,擦一擦再吃。”
“哦。”周向陽胡亂擦了兩下又埋頭吃。
等小孩打著飽嗝離開後,月哥兒這才開口問丈夫:“小陽找你嘀咕甚麼呢,是不是又求你帶他去玩?”
“他啊,”洗碗的林磊回身說,“來問吃甚麼才能長得和我一樣高,還真被他問住了。”
五歲以前的事林磊已記不大清楚,家裡窮,他和阿水能吃的估計也就那幾樣粗糙的尋常食物。往後兩年似乎日子好了一些,鄭家開始殺豬賣肉,平日會給家裡送點骨頭熬湯喝,家裡的田地慢慢增多,年節也會有肉吃。再大一點,兄弟倆和鄭則一塊上山掏蜂蜜打野雞,沒甚麼收穫,野果吃了不少。
阿水天天曬太陽爬山,臉色愈發紅潤康健。
“我告訴他小時候沒吃甚麼好東西,能吃飽就不錯了,吃飽準沒錯。”
月哥兒抱著蹦跳的阿福,艱難問道:“他怎麼突然問這話?”
林磊加快速度洗碗,說:“幾個小孩子一塊玩兒,攀比身高了吧,他還問我魯康說喝骨頭湯有用是不是真的,這小鬼頭,挺謹慎。”
“你怎麼說?”月哥兒也笑。
“我啊,我說好東西都管用。他問啥好東西,我說吃肉吃蛋啃骨頭,吃米吃麵啃饅頭,都是好東西。”
月哥兒失笑,怪不得聽見拌麵煎蛋就改變主意了。
林磊擦擦手接過胖兒子,夫夫倆回房哄孩子睡覺。
沒開窗的房間光線柔和,吃飽喝足的阿福被阿爹穩穩抱懷裡,剛轉悠兩圈,胖小子忽然嘆了口氣,開始耷拉眼皮,沒多久就睡沉了。
月哥兒湊近丈夫臂彎探看,放輕聲音羨慕道:“能吃又能睡,無憂又無慮,阿福過得甚麼神仙日子。”
孩子放入搖籃床後兩人也沒離開,在房間商量近日安排。
“石頭,你們兄弟倆是不是快要出門送貨了?”
兄弟倆回家已有八九天,去年也是下雪出門。
“嗯,估計是這兩天。”
自從夫夫倆有了清晰一致的目標——攢錢送阿福上學堂。兩人對此不僅沒有感到生活愁苦,反而充滿幹勁。
月哥兒甚至覺得,他和石頭之間的感情越來越好,如蜜裡調油,出門相互惦念,在家一家三口形影不離,加上阿福帶來許多歡聲笑語,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滋味。
林磊說:“我估計年前要跑兩趟,不過要看鄭則哥安排。”
冬天跑兩趟,下著雪呢……月哥兒滿臉心疼,林磊摟住他笑了笑,壓低聲音說:“我看能行。”
“甚麼能行?”
“供咱們兒子上學堂能行。”
月哥兒抬臉看他。林磊說真的能行。夫夫倆之前也只是滿懷對未來的希望而定下目標,月哥兒刺繡未學成,林磊掙錢也並不連貫。但這一趟送貨,八九天帶了一吊錢回家,林磊忽然就想通了。
他對分析道:“你看啊,就光咱們小家而言,有三樣固定進項:冬末撈魚能分八吊錢,秋天稻花魚能分兩到三吊錢,春秋兩季運魚乾蝦皮,冬季運筍乾,光是運送就有四五趟,也能有四五吊錢……雖說錢掙得不連貫,但一年也能十五吊。”
“這還沒算將來賣土豆粉條的分成呢。”
“吃席隨禮、請客吃飯阿爹那頭會出,還有他養身子的藥。家裡平日買米買面、買醬醋鹽酒,咱出不了多少,再除去一家三口製衣裳鞋襪的布料、你練習用的針線、偶爾有個甚麼別的花費……一年至少也能存下十吊錢。”
林磊信心十足,“兌換成銀子,等阿福五六歲,咱們能有五六十兩銀子。”
他夫郎慣會打算,廚房的事和小爹有商有量,一年四季不說天天大魚大肉,桌上飯菜僅靠後院菜地的採收和偶爾的葷腥,也能換著花樣做得豐富美味。
小家的事更為井井有條,房間裡缺甚麼少甚麼,或是得先用掉甚麼再花錢買,他都一清二楚。針線活手藝好,省了託人製衣製鞋的費用,一家三口穿衣打扮花錢不多,卻一直整潔得體。
“我只管賺錢往家拿,有你在,不怕存不住。這些錢足夠兒子開蒙了,看他學瞭如何,咱們再另做打算。”
“嗯。”
月哥兒仰著頭,眼中閃爍豐沛愛意,他抱住丈夫說:“不能生病,我們仨都不能生病,一生病就甚麼都沒有了……你幹活收著點,今年掙錢了得多買點葷腥進補,要從長計議。”
林磊想到了阿爹。
他“嗯”一聲應答,又輕鬆逗趣道:“我還不夠強壯嗎,還得進補?”
“再強壯的人不進補也是吃老本……反正你得聽我的。”
“我從來聽你的。”
林磊拉過的他的手說:“你也是,下雪天也要去學刺繡,我出門不在家,你自己也記得穿厚些。”
月哥兒走得慢,雪天走得更慢,鄭家周家遠至荒地接親路,他從村裡走去路上得凍好一會兒。
“就路上凍那一會兒,進屋可暖了,”月哥兒嘴角笑容明亮,“你知不知道,我和師父學刺繡時一旁總是點著火爐,裡頭燒精炭,既不嗆人也不迷眼,我兩隻手一點兒罪也沒受。”
他說著伸出雙手,手指纖柔乾淨,沒有一點凍瘡。
林磊聽後仰頭感嘆:“啊,那我現在又多了一個目標。”
月哥兒笑著擁住他:“傻!”
一番長談後,夫夫倆的心安穩了,堅定地一點點朝目標前進。
就在月哥兒決心更為勤快練習刺繡時,周孃親說了個讓人歡喜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