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往響水村跑了兩三趟,老馬最後一趟來的時候,駕的是馬車。
一大清早,鄭則吃過早飯就在屋裡收拾東西,他手腳利索,很快將被褥枕頭用大塊的布打包好放到一旁,又攤開新的一張包衣服。
周舟見他沒個講究,一股腦將所有衣物全卷在一起,趕緊拉住人提醒道:“小則,有好幾件沒來得及洗曬呢!”
“哪幾件?”他記得自己幹活的髒衣裳已經拿出來了。
周舟開啟布包,仔細找出沒洗的放到一旁,“這幾件呀。”
他低頭看,不由哂笑……這叫甚麼髒衣裳。
鄭則突然不著急收拾了,施施然翻看夫郎的寢衣,慢悠悠挑起一件水藍色滑軟的小衣,他掀起眼皮看向粥粥,眼含笑意地舉到鼻前聞嗅,“不髒。”
溢滿鼻尖的是喜歡的味道。
“???”孟浪小則!
“你你,你不許聞。”小衣他都穿幾日了!周舟羞得結巴,漲紅臉頰踮腳去搶,好在漢子沒使勁兒,一把搶了回來。
他緊張地往門口看,見沒人才鬆一口氣,接著又呲牙惱道,“在祠堂呢!”
鄭則聽了暗暗嘆氣。
兩人暫居安靜的村莊,乾乾活做做飯,沒有煩事操心,夫郎黏人可愛,馨香柔軟在懷,如此甜蜜的小日子……某些方面他卻過得實在煎熬。
逗了這麼一兩句,身體就隱隱有發熱。
“知道了,我單獨放。”
周舟這才將手裡的小衣交給他。待房間物品整齊收好,鄭則細心檢視一遍,提來屋簷接雨水的木桶,一點一點往地上灑水,打掃地面,開窗通氣。
天井散亂擺放著小板凳和竹椅,是村中小孩來聽話本時坐的,周舟搬到門廊,一一靠牆擺好。
竹筍殼已經曬得脫水乾脆,也都統統裝進籮筐放好,他慢慢拖行籮筐,到了階梯才停。
“粥粥,來看看。”
鄭則將所有食材擺到小矮桌上,詢問道:“看看哪些可以今天中午做飯吃,咱就不往回帶了。”
老馬駕騾車來的第一趟帶了東西,兩人就帶話不讓幾位長輩再送吃食了,如今除了米麵豬油和鹽巴調料,也沒剩下太多東西。
周舟扶牆彎腰認真翻看,臉蛋側看時,消失的雙下巴終於恢復了一些。
住在樵歌溝,別看一日三餐菜碟子少,鄭則每頓都要做肉菜。切臘腸切臘肉,做了罈子肉後更豐富了些,想著夫郎能吃一口是一口,可以吃得少,但不能吃的時候沒有。
他滿意地想,如今看來是有成效的。
“米帶回家吧,辣椒醬也帶回家。揉麵條,不想吃乾巴的饅頭……”周舟抱起陶罐站在門口亮光處看,“罈子肉颳了壇內油膏放一起,最後一塊五花肉切碎和兩個雞蛋做澆頭。”
“小寶,沒有青菜。”
託村民的福,這段時間幾乎每天都炒一碟,豬油渣炒得香,粥粥愛吃。
沒有就沒有吧,周舟放下罐子說:“回家再吃,今晚就能吃到了。”
話剛落音門,外傳來喊聲:“鄭老闆,舟哥兒?”
“哎!”兩人走出廚房。
天井裡,順子拉著阿孃衣襬正露出笑臉,順子阿孃將揹簍卸下襬到門廊,從裡頭掏出東西:“給你們送來點茼蒿,切辣子拍蒜末一起炒,味道香得很。”
昨晚順子說,鄭老闆明日就要離開了。
孩子老實,在祠堂吃了甚麼東西、聽舟哥兒讀了甚麼話本故事,回家都和夫妻倆說了,雞蛋豬油渣白饅頭果乾土豆片……哎呦,提起來都羞臉。
鄭則正想說甚麼,順子阿孃又道:“山裡沒啥好東西,就是菜新鮮些,收下吧,不值錢。”
她看了一眼舟哥兒的肚子,又從揹簍裡小心掏出兩個陶罐,笑著招呼:“來聞聞看,這個味道聞得習慣嗎?”
陶罐木蓋一掀開,一股鮮酸嗆辣的味道直衝衝頂到周舟面前,他下意識後仰,話還沒說,嘴裡竟開始源源不斷分泌口水,他舔舔嘴唇驚喜道:“是醃筍嗎?”
往罐子裡仔細看,筍絲筍片拌著紅豔豔的辣椒蒜米,看起來很好吃。
“是!酸辣涼拌筍,”見他表情是喜歡的,順子阿孃高興道,“選鮮嫩的筍子醃幾天發酸發黃,切小片,生薑蒜米切碎,加點酸辣椒和鹽巴拌勻,裝入罐子就成了!”
那股筍子的酸味很霸道,引得鄭則蹲下一起看。
順子阿孃又開啟另外一個陶罐,笑容滿多了幾分打趣:“這個呢,你聞聞看。”
突然,一股竹筍酸爽發臭的氣味溢位,讓人不由懷疑是不是泡壞了,周舟皺皺眉,遲疑地又聞了一下,結果越聞越上頭,不停咽口水。
罐子裡黑漆漆的,晃一晃,筍塊冒頭,筍竟是黑色的。
瞧見兩人表情疑惑,順子在旁邊極力解釋:“沒有壞的!黑酸筍很好吃的,那個酸湯做菜也好吃……”
順子阿孃點頭笑道:“泡久的筍子偏黑,放越久顏色越深。別看樵歌溝竹筍多,可每家每戶泡筍味道都不一樣,這種黑筍香味獨一份!”
鄭則接過細看,筍塊黑紫,味道似臭非臭,酸味很重,醇香不刺鼻,是有點獨特。
“這個是焯水後醃的嗎?”
“不是,用鮮嫩的生竹筍泡的。”
鄭則點點頭,低頭再聞,若有所思。
順子阿孃對周舟說:“我當初有順子時最愛吃酸,也許是家中筍子最多……舟哥兒你帶回家嚐嚐吧,愛吃的話,下回鄭老闆來再來我家拿。”
“謝謝翠姨!我也愛吃酸,你醃的酸筍一看就好吃!”
又聊了幾句,順子阿孃主動說不打擾他們收拾,帶著兒子離開了。
夫夫倆剛收好陶罐,天井又傳來阿勇村長的喊聲:“鄭老闆!”
雨娃跟著他阿爹俏生生喊:“周舟哥!”
……
車廂搖搖晃晃,土地廟越來越小,周舟朝興奮追車的小孩們揮手道別,馬車駛上緩坡微微一滯,離開玉米地出了村口,就再看不到孩子們的身影。
鄭則摟緊夫郎,夫夫倆相視一笑,回家了。
春日傍晚,天空晚霞彌留。
“肉先燉上吧,等會兒等人來了再炒青菜。”
“成,米和饅頭一起蒸上。”
兩位阿孃在廚房商量,周爹坐在鄭家院中石凳耐心剝花生,孩子們今晚回家,兩家乾脆商量了一起吃。
院門外一陣嘎嘎嘎叫聲,孟辛一路小跑衝到院門口,期待地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周爹瞧見了,沒等人問就先答道:“沒回呢!”
“好吧。”小孩腦袋失落地縮回去,甩著小棍趕五隻鴨子往籬笆空地走。
周爹剝完花生又剝蒜頭,活都幹完了小孩還沒回家,無事可做,他拿掃帚掃院子,沒掃兩下孟辛就來接手了。
廚房飄出燉肉香氣,周孃親提了茶壺來院子坐,鄭大娘走到門廊盡頭往圍牆那頭喊:“大坤!劈完沒有?回來歇歇!”
“來了!”喊完沒多久,魯康和鄭老爹一人抱著一把柴火進院,和柴火墜地重合的是車輪跑動的聲響,周爹敏銳看向院外,果然一輛馬車徐徐停下。
孟辛高興喊道:“回了回了!”
“回了?哎呀真的是!粥粥?”
“小寶小則,真好!剛想說再不迴天就得暗了。”
院裡眾人反應過來,皆是滿臉驚喜,紛紛起身圍到馬車旁,周爹走得慢落在最後,他樂道:“哎,不早不晚,剛好能吃飯。”
車廂探頭露出一張白軟笑臉,周舟第一句就問:“阿孃孃親!燉甚麼啊這麼香?我都餓了。”
兩位阿孃驚訝對視,回神後綻開笑顏:“燉雞!”
在外住了好些日子,周舟給長輩們說了一晚上住在樵歌溝的事,每天吃甚麼啦,睡得好不好啊,去哪兒打水,柴火哪裡有……飯後他又乏又困,行李也沒力氣收拾,進到許久未歸的房間坐在圓桌前就趴下了。
想睡覺又沒洗漱,周舟痛苦嚷嚷:“小則,好睏呀。”
“再等等,馬上就收拾好。”
鄭大娘可不敢輕易進門兒子房間打掃收拾,兩人走時甚麼樣,這會兒仍是甚麼樣。
鄭則環顧屋子,先撐開窗通氣,手腳利落挪開床上被子,從衣櫃找出新的褥子重新鋪上,被子換新被罩,抖灰擦桌,將將收拾出個睡人樣子。
帶回來的布包原封不動放回木箱子上,他歉然道:“小寶,今晚先這樣,明日有空了再整理成嗎?”
周舟睡眼惺忪,強撐精神點了點頭,見漢子走到跟前,忍不住靠在他腰腹上。
坐車本就辛苦,回來還和長輩們說了這麼多話,興奮到現在才停歇。鄭則心疼摸摸他的臉蛋,“躺床上睡吧,相公等會兒幫你擦身子。”
說完作勢要抱他起來,周舟掙扎著堅持:“脫外衣,要脫外衣,腳要放在床外……”
躺到床上幾乎是馬上昏沉了,他閉上眼睛,安心地放任睡意。
次日清晨,廚房傳來熱鬧說話聲。
“……真的啊?天吶,最後竟還是成了!”
睡飽的周舟神智清明,思緒清晰,起床當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穿戴整齊立馬跑去廚房找阿孃。
“這還有假不成?全村都知道啦。”
鄭大娘沒給人說過親,說成一次很是得意,“哎呀阿孃也沒想到能成,嗐,我那天差點回絕李獵戶不去幫忙呢!”
在水井邊洗漱的鄭則聽到“李獵戶”,不由挪到廚房視窗聽了兩耳朵,夫郎問阿孃說,一驚一乍的,他搖搖頭,兩人說話的動靜竟是快比上一群人了。
哥兒愛聽細節,漢子想知道結果。鄭則沒再聽,轉而去雜貨房檢視運回的筍乾。
順子阿孃給的醃酸筍一家人很愛吃,早飯配粥剛好。周舟也愛吃,他推己及人,猜月哥兒和寧寧可能也愛吃,於是找出一個小小陶罐裝了一罐子,和鄭則去林家了。
月哥兒坐在後院曬太陽,聽到喊聲神色驚喜,就要起身去迎,周舟趕緊說:“你別動啊。”
身子重時,起身坐下都艱難。
鏟羊糞蛋的林磊在羊圈裡冒頭,見到兩人後咧嘴笑道:“你倆終於回了!”他丟下鏟子走出來,解開臉上布巾,“魚苗咱啥時候去買啊?”
漢子在一頭說話,哥兒也沒閒著,周舟一坐下就四處張望:“寧寧呢?”
“種完杏樹苗就回山腳住啦。”月哥兒笑盈盈伸手往不遠處一指,周舟這才發現後院變了樣。
他圍著小杏樹苗打轉觀察,樹苗周邊十分寬敞,預留了樹下活動的空地,“真好,這樹可真精神,挑了好久吧!”
正和鄭則說話的林磊突然停住,往這頭揚聲插話:“找了整整三天!”
月哥兒和周舟抿嘴對視,齊齊笑開。
不知是不是有些日子沒見,再看月哥兒,周舟覺得他神態溫柔更甚,笑容有種春風和煦的親和包容……無法形容,他挪了挪,情不自禁往月哥兒身邊靠。
“你熱不熱?陽光曬咱們就回堂屋。”
月哥兒拉著他的手搖頭:“沒到正午,不熱,曬曬挺好,屋裡待久了悶。”
“那就好。那罐醃酸筍酸口脆嫩,你到時候嚐嚐,我帶了話本,還是你想聽我這段日子的事見聞……”
鄭則閒聊間隙回頭看一眼,兩個哥兒靠得極近,不知說到甚麼好笑的事,兩人齊齊拍手仰頭大笑。
離開林家後,夫夫倆又慢慢往山腳走。
走到接親路盡頭,路過小樹林入口時周舟踮腳張望,然後回頭朝鄭則笑眯眯露出個“真好啊”的表情。
武家四口都在,武阿叔和林淼在老屋鞣製皮毛,兩人聽到動靜朝院子招呼了一聲,鄭則走去圍觀。
武嬸子接過酸筍罐子,往小房間指了指:“吃飽躺著呢,他見了你肯定很高興。”
“嬸孃,寧寧是不是在睡覺啊?”
“不會,剛吃飽哪裡能睡著。走,嬸孃領你去喊他。”
床上的人仰躺著,小薄毯鼓起明顯弧度,隨呼吸緩慢起伏。周舟探頭輕輕喊他:“寧寧?你醒著嗎?”
“啊?”武寧瞬間睜開眼睛。
弟弟的聲音?稍稍仰頭一看,嘿,還真是弟弟!“你回來啦?”
他激動得一個鯉魚打挺、打挺……挺不起來,彈得床鋪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武寧無奈撥出一口氣,嘆息道:“好重啊。”
周舟卻是嚇得不輕:“你慢點!”
武嬸子快步走去檢視,見兒子好好的才鬆口氣坐床邊,惱火拍了他一下:“你這孩子,成天虎了吧唧的,不知輕重。”
她似是不放心,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肚子,剛撫上,武嬸子似是想到甚麼,回身看了一眼傾身推窗的周舟。
春日衣裳不比冬末厚重,這會兒兩人身形一覽無餘,她疑惑道:“沈大夫當初說周舟早些,是嗎?”
武寧鬱悶地“嗯”一聲,別的他一點都記不住,這件事卻記得很牢:“是弟弟早些的。”
坐在椅子上的周舟跟著點頭。
武嬸子收回視線,又看向兒子的肚子,暗暗納悶:那寧寧的怎麼大這麼多?
他飯量是大些,但哪個養身子的人飯量不大,不會差得這麼明顯啊。當時去看大夫時她不在場,於是不放心追問道:“沈大夫還說了甚麼?”
武寧撐起身子準備起身,順著阿孃的話說:“沈大夫還說,還說……啊呀!”
這一聲又把兩人嚇得夠嗆。
只見寧寧姿勢僵硬,表情慌張,“說讓我一個月後去給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