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掌櫃真小氣啊,”兄弟倆坐在東風閣大堂一角,兩人手邊桌面有兩碟果乾蜜餞,林磊被嘴裡的蜜棗甜得皺眉咧嘴。
他嚥下後繼續說,“就給咱們兩杯清茶,虧鄭則哥給他供那麼多幹貨。”
“嗯,”林淼看著不遠處商談的兩人,說得漫不經心,“財大氣粗對自己,摳門小氣對外人。”
挺好的,林淼覺得。
兄弟倆,一個勁瘦筆挺靠在椅背,一個虎背熊腰翹腳霸著椅子,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天,等鄭則談完事情。
林磊左顧右盼,確認身邊沒有店夥計經過才壓低聲音對阿水說,“東風閣也有錢啊,人家就捨得上花心思招待。”
“嗯,老掌櫃有求於鄭則哥。”
那日離開城南百珍閣後,鄭則帶著兩人繼續給永安鎮訂了筍乾的店鋪送貨。送完客棧筍乾仍有餘,可鄭則哪兒也沒去,故意留出一天讓東風閣打聽筍乾訊息,之後才慢悠悠上門。
“鄭則哥乾脆在別處把筍乾賣完,這老掌櫃一看就固執疑心。”林磊說完站起來鬆動四肢,這天實在是冷,乾貨店寬敞通風,存不住一丁點兒熱乎氣,坐下來不久人就冷麻了。
那老掌櫃半天也沒給個準話,叫他們好等。
林淼一眼不錯地盯著那頭,嘴裡不忘回答他哥:“百珍閣掌櫃古怪,東風閣掌櫃固執……但這兩家最有錢,能吃下比別家更多的貨物。鄭則哥是想,與其辛苦散賣,不如穩定長久地供貨……”
筍乾不止賣一個冬天,鄭則是想饞一饞東風閣,但饞一饞的目的是最終達成長久合作。
賠笑賠得臉僵硬,鄭則看著眼前“哎、嘖”說話的樊掌櫃,有點神遊,此時此刻,他難免想起項掌櫃,那怪人是脾氣大,但某種程度來說,他是難得的脾氣大好說話……眼前這位倒是和氣,和氣到事無鉅細詢問。
似是聽到兄弟倆心聲,商談的兩人終於站起來,樊掌櫃老臉笑成一朵菊花,鄭則亦是笑容滿臉,他朝站著的兩人點點頭,“搬貨吧。”
林淼跟著鬆一口氣,鄭則哥真能忍,再多聽一會兒,他都也要對樊掌櫃不耐煩了。
“您再看看,運來永安鎮的存貨都在這兒了,都是我親自篩選的筍乾。”
“好好好……”
看完這批筍乾,又重新坐下上了一輪茶。
等真正辭別樊掌櫃從東風閣走出來,天色已逐漸昏暗,風夾著雪霧直往臉上撲,鄭則上了馬車便斂起笑臉,神色疲累,變得寡言。兄弟倆默契地沒再出聲。
老馬沒聽到姑爺說要去哪兒,便駕著馬車先在附近來回轉悠。
“馬伯,去上次那羊肉湯鋪子,買幾斤羊肉再回客棧。”坐在車廂搖晃許久,鄭則像是才回過神來,臉上漸漸恢復神采,他揚起一個笑對石頭阿水說:“咱們今晚好好吃一頓,明日就回家。”
周爹這半個月有十天在醫館扎針,後來針扎完了,等待小則談生意的這幾日他仍舊風雪無阻出現在醫館,要問他幹嘛?
美其名曰:陪老人說話。
“幹蓮子收不收,蓮子。”周爹身穿厚實棉衣,脖子上圍了一圈蓬鬆柔軟的狐狸護領,熱氣上湧,面色極佳。
他跟在老大夫身後轉悠,兩人一個動作慢吞吞,一個性子慢吞吞。
“我收人參,五百年人參,你有嗎?”雪發白須的老大夫回頭斜他一眼。
“……瞧瞧您這話聊得,好歹來往幾句之後再給我拋地上嘛,那要我說,我還有龍膽呢,您收嗎?”
“你有嗎?”
“您收嗎?”
冬日大雪紛飛,少有人出門看病,往日人聲嘈雜的醫館此時清冷安靜,周爹的存在給醫館添了幾分人氣,製藥幹活的藥童藥工一開始覺得這病人話太密,聒噪得很,後來聽著覺得有趣,一邊做事一邊豎起耳朵悄摸聽。
“成天來醫館晃悠做甚麼,不用幹活賺錢?我可先說好,下個月如期扎針該是多少還是多少,”老大夫重新坐回看診的椅子上,語氣加重道,“沒錢我也不扎。”
“您還擔心錢呢。我這不是巴結來了嘛,”周爹低頭看看自己雙腿,笑道,“畢竟我的腿恢復就靠您了。”
老大夫心說,沒見過巴結是帶一張嘴來的。
“爹,回家了。”鄭則肩披雪花,裹著一身寒風進屋輕聲喊道。
“哎,今日過得這麼快?”周爹愣了愣,伸頭往外看去,只看見林家兄弟放好門簾,將冷風擋在外面。
環視一圈,鄭則見醫館清冷,並無旁的病人,直接拎著酒罈子和油紙包裹的醬羊肉遞給一個小藥童,說:“你們高大夫託我買的。”
沒等小藥童出聲詢問,他語氣自然地對老大夫道,“這滷羊肉不是甚麼貴重之物,美就美在肉質細嫩醇厚,軟糯多味,溫酒搭著吃正好。您前幾日託我買沒買到,今日運氣好,趕上了。”
小藥童愣愣看向老大夫,後者點點頭,神態頗為滿意。
林磊聽說這家醫館大夫醫術了得,難得來一趟,坐下問道:“大夫,我夫郎如今養身子,想問問是否需要吃些補藥?”
老大夫和顏悅色道:“你夫郎胃口如何,養身子至今多久了?”
“沒有多久,胃口很好,胖了點。”
周爹幾人不知想到甚麼,聽到林磊的問話後也圍過來一起聽,神情比臨時起意的林磊還認真。
老大夫詢問一番後說:“身子無異常症狀,食補為主,多吃肉多走路,補藥滋補是其次之選……”
鄭則在這頭旁聽問診,周舟也在村裡把脈。不過他不是主動的。
“遙哥兒,你怎麼這麼喜歡給我把脈呀?”周舟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