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罵就罵,打人幹嘛!”
那個被罵的高大漢子站得筆直,一直沒吭聲,也不走,他沉默跟著在兩人身後,結果被回頭的項掌櫃瞧見了,他扯開披風一丟,撲上去揮拳就揍。
“給臉了是吧,啊?給臉了是吧!”項掌櫃似乎打定這人不會還手,扯著衣領連連揮拳,急促撥出的白氣久久不散,顯然是氣狠了。
“哥!哥你別打了!別打了——”
年紀小點的嚇得撲去攔住,又被推開,他只好朝被打的那人喊,“你快走吧,先走吧!”
“你還幫他說話?”項掌櫃怒火中燒,轉頭又是一拳。
場面亂成一團。
馬車內的林淼林磊面面相覷。
鄭則卻是看得目不轉睛。他一邊將這場面和對話牢牢記下,一邊深深遺憾,原是他們……小寶沒見到真是可惜了。
這打狠了要出事,沉默的老馬最先開口:“……姑爺,咱要不要去幫忙。”
“千萬不能!”鄭則與項掌櫃交情不深,這種事他恐怕不想被人看到,貿然上前幫忙不怕沒討著好,就怕讓那脾氣古怪的人心懷芥蒂,壞了生意就得不償失了。
“慢慢後退離開,別被發現了,咱們明日再來。”
幸好今日風雪大,附近沒有太多行人,無需大聲提醒路人避讓。
此時已是午後,車上還有兩三百斤筍乾,馬車走遠後,他想了想問兄弟倆:“已經在永安鎮了,筍乾不急。你倆想繼續在鎮上逛逛,還是要回客棧休息。”
麻袋佔去不少地方,林磊縮在逼仄的座位挪挪屁股,借力靠著阿水舒緩一聲說:“我都成,吃飽喝足,這會兒暖和得很。”
林淼的目光從倒後的街道收回,說:“在鎮上逛逛吧鄭則哥,我想跟著你到處看看。”
“成,馬伯,咱們回城東。”
到達永安鎮第一天,鄭則往東風閣送了兩百斤筍乾,他要等百珍閣收完貨,再往別處乾貨店賣。
冬日的永安鎮果然比平良鎮冷上幾分。
馬車在熱鬧的城東轉了一圈,店鋪開門的地方三人皆是下車探看,鄭則走進皮貨店,狐皮、羊皮大氅,鞋帽等皮毛鞣製的禦寒之物價格奇高,估計是臨河的緣故……鄭則和林淼對視一眼,拒絕店夥計的介紹出門了。
林磊看得津津有味,“不看啦?”他跟在兩人身後,上了馬車就說,“武寧家打獵的皮毛賣到這裡倒是好,價格真高。”
林淼“嗯”應聲,心裡是有點可惜:“下雪後,阿爹都拿去鎮上賣掉了。”
“勇叔賣這麼快!”
鄭則和周舟今年買了兩塊狐狸皮毛,鞣製的品相不比皮貨店差,往後幾年他少不得往永安鎮跑,於是就說:“明年賣也一樣。”
林淼點點頭,記在心上。
羊肉湯鋪旁邊搭著簡易的炊餅攤,兩家生意比其他吃食攤子好;酒館客人進出不絕,三人下車走進去湊熱鬧,屋外風雪不斷,店內熱氣融融,人聲嘈雜,倒是冬日好去處。
鄭則點了幾碟小菜和酒,自己不宜多喝,就讓兄弟倆嚐嚐:“時辰還早,咱們晚點回去,聽聽本地人閒聊。”
林磊火力壯,進屋不久忍不住摘下帽子,一小碗酒下肚額頭竟開始冒汗。
店小二來上菜時,鄭則聽著對方口條流利招呼客人,心下一動,喊住人往他手心放了好幾個銅板,讓他靠近些輕聲問道:“城南地界的百珍閣,你知道嗎?”
林家兄弟聞言也放下筷子細聽。
店小二知道規矩,小幅度點點頭。
“那位年輕的項掌櫃,他成親了嗎?是不是有個弟弟,兄弟倆關係如何?”
“成不成親小的不大清楚,可他不止一個兄弟啊,至於關係如何,那就真不知道了。”
鄭則垂眼點頭,做生意避免樹敵落下口舌,就算不好,對外也會表現出好。
他繼續問:“百珍閣是項掌櫃一人的產業,還是他家裡的祖業?”
店小二年紀小,面上有些尷尬,“對不住啊客官,小的不過是在城東小酒館打雜,城南地界的事兒還真不清楚。那百珍閣有名才聽了一兩耳朵,更多就不知了。”
興許得去城南打聽,但那就太明顯了。鄭則說沒事,讓他給門外停靠的馬車車伕送一碗溫酒,便讓小二離開了。
他對兩人說:“這一趟運送的筍乾主要銷往百珍閣,那項掌櫃脾氣不好、性子古怪,若明日他說了甚麼不好聽的,別往心裡去。”
“他罵人?”林磊拿起筷子夾花生米拋進嘴裡,問道。
鄭則笑了一下:“他懟人。”他自己也挺記仇,說完補充道,“……惹惱了會找人騎馬追到老家弄人。”
林淼聽得不明所以,驚訝眉的神態莫名與那人有幾分相似。
三人窩在暖和的小酒館聽人閒聊,離開時去隔壁買了三斤羊肉,又打了兩斤酒,這才返回客棧。
次日暖陽當空,馬車再次停在百珍閣栓馬牆外。
今日天好,店內採購的客人不少,鄭則進門說明來意,店夥計記性好,記得他是乾貨供貨商販,便領著人往會客商談角落走。
好巧不巧,撞上項老闆來來回回踱步,壓低聲音罵人,被罵的那個攤在椅子上玩頭髮,一臉生無可戀。
“你來他滾,他來、你直接給我滾回家去,被打死最好,別賴在百珍閣。”
“你怎麼不去,你去你也被打死,我才不去!”
項掌櫃嗤笑一聲:“我有錢,你有嗎?”
“……”
椅子上那個將手裡頭髮一丟,理直氣壯道:“你有那麼多錢,分我點怎麼了!不行我就去找、”
“滾滾滾!滾!”項掌櫃額上青筋暴起,忍無可忍一把薅起癱坐的人,“沒膽回家要錢,有膽跟我大小聲,還敢拿那人要挾,我太久沒打你了是吧!”
“你老是動不動就打人!”
店夥計實在不敢出聲,生怕踩著炮仗挨一頓罵,他轉身一臉求人樣兒朝鄭則作揖拱拱手,立馬抬腳跑了。
鄭則站在原地進退不得,往那頭看去,只好咳嗽兩聲。
兄弟倆齊齊抬眼看,同惱怒的眉眼倒是瞧出相像來了。
椅子上那個立馬掙脫開來,劫後餘生般拔腿往大堂跑,換了地方繼續癱著。
見那人沒記得自己,鄭則反倒鬆了口氣。
被撞到吵架項掌櫃也面不改色,他順了順衣領,很快恢復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取下腰上的扇子一開啟,鄭則險些笑出聲來。
“甚麼表情,憋屎呢?”
……嘴還是那張嘴。
鄭則開門見山:“今日送貨來了,六百五十斤加六十五斤的尖貨筍乾,您檢視吧。”
不能跟錢過不去,雖怒氣未消,項老闆一聽是掙錢的事,扇子一收正色道:“看看。”
兩人走出去時,林家兄弟正好和店夥計搬麻袋進屋,林磊放下麻袋起身,沒了風雪的阻礙,他清楚地看見項掌櫃的臉,愣了愣,下意識轉身去看自己弟弟,再轉回來盯人。
項掌櫃心情本就不大利索,見到大個子就煩,他皺眉道:“看甚麼看。”
林磊嘴巴快過腦子:“看你大腦殼。”
不遠處,攤在椅子上一直關注這頭的人突然笑了一聲。項掌櫃“嘖”地翻白眼,比這兒可氣的事多了,他懶得和這大塊頭計較,只一言難盡地瞥了外地商販一眼。
林淼從後面走上來拉林磊,“哥。”
開啟麻袋的項老闆聞聲轉頭,撞上那雙細長眼睛,怔住幾瞬,直起身子好奇,他不問兄弟倆反倒問鄭則:“他倆是兄弟?”
“嗯,親兄弟。”
小寶不在可惜了,鄭則覺得這場面挺有意思。
林淼打量這個項掌櫃,兩人在對方眼睛停留最久。後者這回沒罵人,收回目光,往老實攤在椅子上的人看了一眼,想到剛剛那句“大腦殼”,暗暗搖頭。
心想這世間某些事情是挺公平的。
項老闆對錢很上心,對生意更上心,七百一十五斤筍乾全部解開檢視,而後把椅子上的人轟走,請鄭則就近坐下詳聊:“知道你手上還有貨,價格再低一文,我還能收……”
被轟走的人走到林家兄弟跟前,好奇問道:“你倆,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林淼往他額頭看了一眼,乾淨敞亮。林磊說:“我知道你是弟弟。”
“……”
說這就沒意思了啊,那人又問:“你倆同一個爹孃啊?”
“你倆不是?”
林磊今天不知怎麼的,反應快得腦子管不住嘴巴,說完自知不妥,立馬抿嘴後退,拉過阿水擋在自己前面。
林淼觀察那人表情,雖沒當場發作但臉色不算好看,他歉意道:“對不住,我哥說話不過腦,他沒別的意思。”
說話不過腦的林磊也怕壞了鄭則哥的生意,他從阿水身後稍稍冒出頭,開口道歉:“對不住了。”
兩人不道歉還好,一個幫一個,兄友弟恭的,看得他莫名火大。
“誰說我倆不是!”吵歸吵,打歸打,說到這個那人挺介意,他哥再兇……也是他哥。不知怎麼的,看著別家兄弟互相維護,他突然覺得沒意思,撓了一把頭髮沒再說話,轉身往會客角落去了。
兄弟倆對視一眼,林淼安慰道:“沒事。”
項掌櫃和鄭則說著話,往那走動的身影投去一眼,又收回目光。
馬車跑了三趟,百珍閣收的筍乾才算運完。
鄭家人晾曬勤快,這批筍乾沒有發黴長斑,品相可謂上乘,項掌櫃陰沉一天的臉終於和屋外晴日一樣,店夥計將貨物統統收入倉庫後,鄭則拿出字據說:“項掌櫃,那這夏天的字據便算完成了。”
夏天到冬天,半年過去了。
“嗯,”項掌櫃眼睛一轉,眯起笑笑,他狀似閒聊般對鄭則問道:“你家在響水村啊,筍乾也是你們村子製出的?”
鄭則笑了笑,不答反問:“您吃雞蛋,還要知道雞蛋是哪隻母雞下的不成?”
“不過您要是想來響水村遊玩探望,我定當歡迎。”鄭則客氣說道,這話像是許下一個對方不會接過的承諾,他說得毫無負擔。也怪噁心人。
項掌櫃扯了一下嘴角,假模假式客套:“那敢情好……”說完開啟扇子遮臉,暗想這個外地商販是愈發狡猾了。
這一次送完貨,兩人閒聊外也有正事,從明年起,鄭則手上有穩定的筍乾貨源,他想探探項掌櫃的意思。
林磊端起茶杯,裡頭的水已經喝完了,林淼將自己沒喝過的那杯輕輕挪到他面前,林磊拿起仰頭一口喝完,和弟弟一起看向不遠處客套假笑的兩人。
他認真聽了會兒,關注點有點偏,蛐蛐道:“兩人笑容瘮得慌,像點上黑眼珠的紙人。”
林淼正聽得起勁兒,聞言用手蓋在臉上,忍笑忍得辛苦,沒開口評價呢,不遠處一側椅子上傳來一道幽幽嗓音,那人不爽地看著林磊說:“你走在路上真沒被人打過嗎?”
估計是無聊,那人被束在店裡,進進出出,最後坐在兩人不遠處。
林磊張張嘴,這回腦子控制嘴巴,他不想惹禍上身,推了推弟弟。
“我哥在路上沒被人打過,我一直看著他。”林淼朝那人客氣道。
對上林淼的細長眼睛,那人怵了一瞬,轉頭去看那個他真正怵的人後又立馬好了,哼一聲懟道:“那是他運氣好。”
幾人短暫沉默。
林磊忍不住了,他對阿水蛐蛐道:“他怎麼像個小哥兒。”
聲音小得大家都能聽見。
“你說誰呢!”眼看那人就要發作,鄭則適時站起來說:“天色不早了,貨已送完,項掌櫃,那咱們下回再見。”
他看了阿水一眼,後者極有眼色地拉起他哥先一步去馬車。
“下回見。”項掌櫃一如既往,只起身點點頭,沒出門送客。
項掌櫃的弟弟倒是惱得要追出去堵馬車質問,前者咳嗽一聲,他站在門口,真是一步也不敢踏出去,只能眼睜睜看馬車離開。
“眼神能噴火。”林磊有點心虛。
馬車走遠後三人相互看看,大笑出聲。
鄭則想起粥粥那句話,永安鎮真是怪人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