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夫人的壽宴定在十一月二十六日這天,二十五的下晌,沈雲姝賣完最後一爐黃金盞,就在鋪子前立了招牌,明日停業一日,帶著鋪子裡所有人手還有陳嬸進魏府做準備工作。
魏老夫人掌管中饋,雖有魏姠協助,也是一刻不停地聽著下人管事的回稟,一一安排各項瑣事,忙得沒有喝茶的功夫。即便如此,還是抽空見了沈雲姝一面。
“這才幾個月沒見,竟好似變了個人,瞧瞧這模樣氣度,說是哪家的小姐我也信。”魏老夫人打量著眼前的沈雲姝,不掩驚訝地笑道。
沈雲姝來賀壽自然穿著隆重,與從前灰撲撲的模樣判若兩人,兼之最近清減了些,臉蛋有了稜角,氣質便更加不同了。一雙靈動的烏黑眸子,總是帶著三分笑,從前在圓臉上只覺討喜可愛,如今就多了幾分桃花嫵媚的味道。
魏老夫人稀罕地把她叫到身邊好生瞧了片刻,又問了些鋪子上的事,沈雲姝撿著好的說了,老夫人拍著她的手頗是感慨。
“你們孤兒寡母的能撐起這麼大的門面不容易,想當年老身也是一個婦道人家,帶著一雙不滿十歲的兒女撐著這魏府滿門。幸好熬過來了,如今都是好日子,你們母女的福氣也在後頭!”
“也是沾了您老人家的光,自打遇見您,我家就事事平順,您才是我們的福星呢!”
沈雲姝一句話就讓魏老夫人樂開了花。
“你這張嘴啊還是一貫的討人喜歡。”
沈雲姝和魏老夫人才說了幾句,外頭等著回話的各房管事已經排了長隊,魏老夫人只好放了她去忙活。
她們入府幫忙的事,魏姠早與灶房交代過,直接將先前兩人上課的小院給她們用,不光有兩個特製的巨型鐵鍋,甚至還臨時砌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麵包窯。
這樣的手筆,可見魏府對於此次宴席的重視。
從灶房撥來幫忙的兩個粗使丫鬟也是沈雲姝見過的,也省了客套寒暄,直接安排了跑腿的任務。
她們與府裡大廚和灶房管事不熟,不懂人家的規矩,有這兩人幫忙,方便不說,還能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在準備工作開始之前,沈雲姝先在院子裡給所有人開了個動員大會。
“咱們這趟的任務就是穩穩當當把菜做出來,再安安全全地端到桌上,不出紕漏不出岔子,就算大功告成。壽宴是明天中午,賓客共計一百零八桌,這意味著從此刻到明天開席,咱們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誰撐不住了就去廂房眯一會,別硬挺著。來之前咱們都把活過了幾遍手,只要別大意馬虎,不會有問題的。做完這一場,我給每個人都包個大紅包!”
“好!”廖歆兒激動地鼓掌拍手。
這樣大的陣仗場面,莫說她一個小娃娃,就是王氏也沒見過。
今天門房處馬車絡繹不絕,都堵出巷子了,要不是魏姠派了人在門口接她們,還不知要等多久才能進來。
府內更是到處一番忙碌景象,丫鬟捧著各色物件往來穿梭,院子裡到處都是掃雪鏟雪的婆子下人們,走廊屋簷各個角落都掛起了紅綢帶和賀壽燈籠。她們在的這處小院背靠大廚房,那頭更是吵吵嚷嚷,鍋碗瓢盆不絕於耳。
能參與這樣的盛事,大家既興奮又緊張,還有濃濃的期待。
期待他們做的菜式能在這樣的場合大放異彩,那該多麼讓人驕傲!
眼看大家都摩拳擦掌的,沈雲姝也話不多說,帶著大姑幾人開始第一步清點食材的工作。
魏府壽宴貴賓眾多,食材安全自然是重中之重,一應材料都是沈雲姝寫了單子,魏府自行準備的。甚至若不是魏姠發話,只怕還要搜身檢查一番。
三道菜,光原料就堆了灶房一半的地方。
上百斤的老南瓜,兩大缸的鹹鴨蛋和鮮雞蛋,還有一缸不知從哪取來的活蝦,十幾尾胳膊長的草魚,幾十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用來熬湯的雞鴨豬蹄,還有一籃子蔥薑蒜輔料,兩大袋麵粉。另一間屋子裡更是放了滿滿幾架子的碟子盤子,其中一大半都是按照沈雲姝的要求讓瓷窯臨時燒出來的,無不精美細膩。另外荔枝蝦球要用的桃花枝也備了幾竹筐。
除了還沒送到的牛乳,所有用到的東西就都全了。
清點完畢,就開始分派任務。
梁珍兒和大姑處理南瓜,取鹹鴨蛋黃,蒸熟碾碎。廖源也挑些合適的南瓜塊,在表皮雕上壽字,作為荔枝樹的基底。
王氏和啞娘處理蝦和草魚,只取肉,再和五花肉一起剁成餡。
陳嬸負責將雞鴨豬蹄吊出高湯,並凝成凍剁碎,再熬個梅子醬。
沈雲姝製作荔枝蝦球表面的酥殼以及焦糖布丁要用的焦糖。
這幾道菜來之前已在鋪子反覆練習過,大家都熟練了,上手很快。
兩個丫鬟也是有眼力見的,幫著拿筐子遞籃子找竹蒸籠筲箕大碗,取水打水,生火燒火,一點也不閒著。
晚餐是膳房那頭送來的,竟十分豐盛,不過她們沒時間好好品嚐,快速扒拉了幾下填了肚子,歇了一會就繼續忙活。
所有食材處理完畢,天已經黑了,牛乳也剛剛送來。
此刻她們真正的工作才開始。
南瓜醃漬出水,裹粉後要進行第一遍油炸,荔枝蝦球也需要過油處理,這樣上菜前滾一遍油就行了,能最大限度保持口感和熱度。
兩大鍋燒油,滋啦的油炸聲音一波接一波,各種香味也跟著飄出小院。
架子上的盤子被一個個魚貫取出,裝上初步炸好的南瓜條和荔枝球,攤開放在木架上,金黃和深紅,疊了一層又一層,煞是絢麗好看。
兩個幫忙的小丫頭滿是驚歎,直說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菜。
她們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記輕哼聲。
“小丫鬟沒見識,這點東西就把你們鎮住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箇中年男子負手站在小院門口,視線掃過院裡的兩口油鍋,臉上浮現淡淡的不屑。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裝扮的男子,甚至連表情都如出一轍,一樣的輕蔑。
“我還當主子從外頭尋來了何方神廚,特特讓咱們去了幾道菜留出空檔來,沒想到竟是一屋子婦道人家?也不知是使了甚麼手段,拿這些上不了檯面的菜式矇混了主子。”
領頭的男子說完,與身邊幾人對視一眼,都笑起來,那笑聲既輕蔑又似含沙射影。
“女人麼,就該老實呆在家,學甚麼男子做大廚?光那十幾斤的大鏟子都不知道揮不揮得動,可別把自己栽進油鍋裡,丟了命是小,要是壞了老夫人的壽宴,罪過可就大了。”
沈雲姝聽到這,再看兩個丫鬟戰戰兢兢的模樣,已經猜出幾人身份。
定然就是魏姠說的府裡四個名廚。
好嘛,搶了他們的活,這是怨上了,看她們不順眼呢!
她記得魏姠說過,這幾個名廚其實也是家生子,手藝是父輩祖輩傳下來的,水平確實不錯。但囿於一方天地,見識便少了些,再加上少有匹敵,更是自負。
沈雲姝其實挺理解他們的。
難得有在主子面前一展身手的機會,卻被外人橫插一腳,換她心裡也不平衡。
所以沈雲姝的處理方式很簡單。
她笑著走到幾位名廚面前,道:“如您所見,咱們這些婦道人家,不僅廚藝一般,還小肚雞腸愛計較,您幾位說話實在太不中聽,咱們再聽下去說不得就氣得撂挑子不幹了,到時候耽誤壽宴,大家都得吃不了兜著走。所以,為著大傢伙著想,就不留您幾位了。”
沈雲姝說完,啪地關上了門,把這幾個變了臉色的名廚上了一碗閉門羹。
“繼續幹活!”
沈雲姝一聲吆喝,院子裡王氏幾人回過神,相視一眼,忽得都笑了,繼續忙碌手上的活計,無人理會外頭氣得鼻孔冒煙的幾人。
如她所說,這個節骨眼保證宴席順利完成是頭等大事,沒人敢真的使甚麼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