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娘不愧做了很多年饅頭,雖然瘦瘦的,手上勁卻很大,揉麵的功夫連大姑都比不上。
廖歆兒教了她如何使用模具,她很快就掌握了。每種造型需要哪些形狀,需要幾個,也只要看個一兩次就記得。
揉麵,切面團,壓模具,她一人就把這些活包了。
沈雲姝在每個模具上都做了數字標記,並教啞娘辨認。啞娘從前跟著丈夫做生意,數字是識得的,當即就記住了,需要甚麼樣子的,喊一聲,她就立刻印好送來。
這下連同大姑梁珍兒都可以幫著做造型,沈雲姝的工作量一下就小了很多,除了幾個最大最繁複的主造型,其他都用不著她動手了。
饅頭做的太快,差點來不及蒸,幸好隔壁鐵匠鋪把兩個鐵爐子送了過來,五個灶同時開鍋,這才沒耽誤。
等所有人一口氣做完兩個饃塔,才發現竟只花了三個時辰!
“真是怪氣,三四百個饅頭嘞,這麼快就做完了?”沈玉春瞧著裝滿了三桶的花餑餑,都有些不敢相信。
“是,這多虧了啞娘。”沈雲姝朝啞娘一笑,比了個大拇指,“太厲害了!”
啞娘臉一下子就紅了,連連擺手。
“這些話待會再說,快來吃飯吧,忙到現在都還餓著呢!”
王氏從晌午就進來轉了好幾次,見所有人都專注地幹活,忙得熱火朝天的,根本沒想起午飯的事來,灶又都被佔著,乾脆去對面的醉香樓叫了幾個菜和一盆飯送來,這會都放涼了。
她這麼一說,大家才覺得餓了,都圍坐了下來,啞娘還要蹲到一邊,被沈雲姝挽住胳膊拉在了身邊。
“揉麵這麼費力氣的活,就是要多吃才幹得動。您就坐這,好好地把肚子填飽,我還指望您給我幫大忙呢!”
啞娘羞澀地抿抿唇,在王氏和沈玉春的熱情招呼下終於沒再拒絕,小心翼翼地在桌角落了座。
“這就對了,都是自己人,別那麼見外。”
王氏笑呵呵地把盛滿飯的大海碗裝給她。
“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在我這把身體養好些,小棗子還指望你照顧呢!”
啞娘捧著碗,雪白晶瑩的白米飯散發著淳樸誘人的香氣,鑽進鼻子,勾的她鼻尖一酸。
她騰出一隻手比劃了下,然後拿起筷子就大口地吃飯。
菜都不用吃,一口接一口的白飯。
清香,軟糯,微甜。
好好吃飯,好好幹活,為了她的小棗子。
沈雲姝看得眼痠。
失去庇護的婦人帶著孩子,要尋一絲生路,如何艱難。
幸好,她還可以幫上一點忙。
醉香樓的菜自然比不上沈玉春的手藝,可大家都餓了,吃得也很香,結束的時候,桌上是一掃光,連湯汁都不剩。
下午沈雲姝和沈玉春分開送饃塔,回來天還不晚,沈雲姝難得有了空閒,湊到王氏身邊把昨天列的選單唸了一遍。
“海帶,蝦皮,乾貝?菌幹,銀耳,牛舌?羊肚,羊排,羊腿?”王氏越聽越震驚,好氣又好笑,“你乾脆讓我買只羊算了。這些東西樣樣不便宜,你是想把掙的銀子全都吃到肚子裡?”
“當然不是,這不是替大姑研究新的菜譜嗎?之前那個適合平民百姓,這回研究個更講究的,賣給有錢人,掙得更多嘛!”沈雲姝稍微有點心虛,“再說,天眼看就涼了,買點羊肉煨個湯,補補身子嘛!您看大夥每天干活多累呀。大姑和珍兒每天雞不叫就起,一直忙到天黑,其他人也是跟著咱團團轉,咱們把飯菜做好點,也是回報大家嘛!”
王氏寵溺地點點她的額頭:“你呀,說得好像娘小氣似的。還不是你爹他們在等著,娘才算計些。得了,每個月五兩的菜錢,買甚麼我不管,滿意了不?”
前兩天沈雲姝把劉掌櫃給的鉅額銀票給了王氏,王氏心裡有了底,這會也是財大氣粗了。
五兩銀子夠三口之家扣扣搜搜一年的伙食了。
“滿意滿意,娘最好了!”沈雲姝摟著王氏,還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買菜經費有了,但是暫時沒買那些東西,而是把過幾天宴席要做的幾個大菜又練習了一遍。
到了李大娘親戚接媳婦這天,完成了早上的任務,晌午簡單吃了一口,除了杜錦香,王氏和廖歆兒,所有人都一起出發了。
李大娘親戚姓邱,住在城南西頭的帽子衚衕。小兩進的院子,所有房間都用上,院子也擺了五桌,還是放不下,最後一桌放在了隔壁鄰居家。
沈雲姝到的時候,小院裡已經佈置地喜慶熱鬧,桌椅都支好了。
邱大娘正端著一盤子花生準備拿去新房,見沈雲姝來了,連忙迎上來。
“到了!來來來,這邊。”
又見後頭提著鍋的沈玉春,趕緊又指指旁邊門口架了幾塊木板的屋子。
“灶房在那,東西都收拾好了,在裡頭呢!”
沈雲姝和廖源跟著邱大娘在客廳主桌邊把饃塔架起來。邱大娘一看到沈雲姝送的那龍鳳呈祥的喜饅頭就眼放紅光,一個勁地誇好看氣派,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宴席結束這個喜饅頭,大娘可以放到新房,新嫂子看到肯定也高興,知道大娘重視她呢!”沈雲姝笑道。
“哎呀,這個主意好!大娘記著!”
這邊安頓好了,沈雲姝和廖源就去灶房幫忙。
邱大娘家的幾個婦人親眷早間已經把菜都洗出來了,圓桌上滿滿當當。城裡作席面的師傅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做菜時不能圍觀,未免洩露手藝,所以這會灶房裡只沈玉春和梁珍兒兩個人。
廖源不擅長做飯,自動領了燒火的活計,沈雲姝擼起袖子幫著梁珍兒切菜備料炒料。啞娘力氣大,剁肉的活就交給了她。
工序已經在前段時間盤復最佳化過。費時間的滷豬蹄豬脊骨先焯水入鍋慢慢燉著,糖醋小排的排骨需要燉到熟軟才好入油鍋,也要優先安排。剩一個鍋,先來小火慢煎的蛋皮。
沈玉春這邊煎好一塊,那邊沈雲姝和李珍兒就拿去捲了起來。
蛋皮煎好,排骨也煮的差不多了,撈出來,開始煮洗好的豬肺豬肚和豬大腸。
撈出的排骨裹上調好的麵糊,油鍋燒熱,少量多次地炸到外殼酥脆,堆成小山備用。
這功夫,豬蹄這鍋也煮好了,撤了鍋,把沈雲姝定製的鐵網架上鐵灶,改用炭火。把豬蹄晾乾戳些小洞,抹上醬油和一點糖水,上架子開烤。
鍋子騰出來開始用雞架熬湯。
入了秋,日落時就開始涼了,吃涼麵不太合適,沈雲姝就打算換成雞湯麵,再放幾朵改了十字花刀的幹香菇,好看好吃。
豬下水撈起來,把雞肉蒸上。蒸好後切成塊,整齊地碼進盤子裡,看起來有頭有尾,像完整的一隻雞,再淋上蔥油,唯一一道冷盤就好了。
豬蹄烤到九成,豬下水煮好撈出切成細條,鹹蛋黃準備好,菘菜心煮軟,再把需要蒸的魚和翡翠白玉捲上蒸架擺好,眾人坐著歇了口氣。
等門口一連串的鞭炮聲響起,立刻再次開火,完成最後一步。
前頭儀式做完,邱大娘小跑著進來通知上菜時,幾十個熱氣騰騰的盤子已經擺出來了。
“哎喲,這麼快!”
邱大娘頓時眉開眼笑,朝院子裡高聲喊了句“開席嘞!”,親近的婦人們都湧過來幫著端菜。一面出菜一面上菜,流水般地上桌,客人們還沒欣賞品嚐完上一道,下一道就又呈上來了。
待最後一道雞湯菘菜心上桌,十個菜還全乎地擺在一起,滿滿一大桌,香氣四溢,色澤鮮亮。
金黃的蟹粉豆腐和蔥油雞,雪白的菘菜心,醬色的糖醋排骨,焦黃表皮的豬蹄,翠綠的白玉卷,火紅的水煮肉片,沈雲姝在灶房都能聽到外頭客人的誇讚和稱奇聲。
“大姑,成了!”
她笑盈盈看向沈玉春,後者擦擦頭上的汗,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總算沒白費你這麼多心思。”
待最後的麵條上了,邱大娘找了個空檔來結了工錢,又狠狠誇了幾句,說是比在李大娘家吃的那回還要好。
“哪回吃席大家上桌不是搶的?今兒奇了,咱這菜端上去,全都搶著看稀奇,拉著我問是甚麼菜,咋這香,這漂亮?那個甚麼白玉卷,哎喲,都捨不得下筷子,還有那豬脊骨,幾個喝酒的老爺們一個勁地誇,還讓我以後也給他做嘞,美得他!”
“您滿意就成,要是有機會,也給咱介紹介紹生意。”
比起上次的倉促,這回所有菜都做得更令人滿意。火候時間都到了,就連沈雲姝也挑不出甚麼細節的毛病,邱大娘這樣的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肯定的!今兒他們嚐了你們的手藝,下回辦事肯定找你們,放心吧!”邱大娘爽利地應了。
結了賬,把帶來的灶和鍋都收拾妥當,沈雲姝一行人趁著天黑前趕回了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