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和尚施神通, 文宗聞佛力
太子李恆即位,是為穆宗。
這唐穆宗李恆,乃憲宗第三子,母懿安皇后郭氏。
其人自幼生長深宮,不知民間疾苦,只知享樂遊宴。
即位之後,朝政悉委於宦官,自己則日以繼夜,縱情聲色。
於佛教一事,穆宗繼承了其父的崇信之風。
即位當年,穆宗便效法憲宗,
遣使迎奉法門寺佛指舍利入宮供奉。
雖不及憲宗時規模之盛,卻也在長安城中掀起一番禮佛熱潮。
各大寺院,趁機廣開法會,度僧無數。
穆宗本人,雖崇佛,卻只是流於形式。
每逢佛誕、盂蘭盆會等節日,必親臨寺院,焚香禮拜,施捨鉅萬。
然回宮之後,依舊是醇酒婦人,晝夜不休。
朝臣勸諫,穆宗不聽,反笑曰:
“朕奉佛以求來世福報,今生且享樂,有何不可?”
長慶四年正月,穆宗因服食丹藥、縱慾過度,
病卒於寢殿,時年三十歲。
穆宗駕崩,長子李湛即位,
是為敬宗,年僅十六歲。
這唐敬宗李湛,比其父親更加不堪。
即位之初,尚有幾分少年銳氣,欲整頓朝綱。
然不過數月,便被那宮廷的繁華迷了眼,沉迷於嬉戲遊獵之中。
敬宗有一癖好,名曰“打夜狐”,
每至夜深,便率宦官、禁軍,持火炬、持弓箭,于禁苑之中追逐狐狸。
徹夜不眠,天明方歸。
朝政大事,悉付宦官王守澄等人。
於佛教一事,敬宗持放任態度。
其曾對左右道:
“當今天下太平,朕處理好政事之外,適當推廣佛教,有何不可?”
於是,長安城中,僧尼激增。
有那剃度為僧以求免稅者,有那假扮僧人招搖撞騙者,有那無賴子弟混跡寺院為非作歹者。
僧眾魚龍混雜,寺院良莠不齊。
敬宗一概不問,只顧問他的“夜狐”。
寶曆二年十二月初八,敬宗“打夜狐”回宮,飲酒至醉,入寢殿歇息。
是夜,宦官劉克明等人,趁其熟睡,將其殺害於殿中。
在位兩年,享年十八。
敬宗遇弒,其弟李昂即位,是為文宗。
這唐文宗李昂,與乃兄迥然不同。
其人恭儉儒雅,勤於政事,每遇朝會,必正襟危坐,聽政終日不倦。
即位之初,便著手整頓朝綱,
欲削除宦官之權,重振李唐社稷。
一日,文宗召左右親信問策:
“自朕為天子,未能有補於人。今天下幸無兵革,朕欲盡除害物者,使億兆之民,指今日為堯、舜之世足矣。有不能補化而蠹於物者,但言之。”
(從我當上了皇帝以後,還從來沒有做過一件有利於人民的事情,慶幸如今天下沒有戰事,安穩平定,我想做些有利於萬民的事情,盡力除去一些有危害於民的東西,使得萬民敬仰,喜歡這個時代,能夠把我治理的時代與堯、舜時代相比也就心滿意足了。請大家暢所欲言,有不利於教化而貪於物欲的事情,你們儘管說出來。)
左右親信,俱是儒家出身。
自韓愈諫迎佛骨被貶之後,儒家與佛門之間,早已勢同水火。
如今皇帝問計,豈能錯過?
一人出班奏道:
“陛下聖明!臣思之再三,獨浮屠氏不能有補於大化,而蠹於物亦甚,可以斥去!”(臣想了想,只有佛教的教義不利於我聖朝的教化,對當今社會的危害性非常的嚴重,可以將佛教給剷除了。)
此言一出,文宗沉吟良久。
儒家之言,句句在理。
佛門興盛,寺院兼併土地,僧尼不耕不織,於國於民,確有損害。
然憲宗、穆宗、敬宗三朝崇佛,已成積習;
天下僧尼無數,豈能輕動?
文宗思慮再三,漸生排斥佛教之意。
其召來主管僧道的官員,吩咐道:
“從即日起,嚴加管束僧尼,取締非法講經,若有違抗,依律嚴辦!”
訊息傳出,佛門大恐。
那些信奉佛教的王公貴胄,那些以佛寺為依的僧尼大眾,聞訊無不驚懼。
然文宗之意已決,誰敢直言相勸?
長安城中,薦福寺內。
幾位身著樸素僧衣的老僧,正於禪堂之中,閉目靜坐。
幾人並非尋常僧人,而是當世佛門各脈駐世的大德高僧
居中者,乃淨土宗祖師法照禪師。
其左首,乃禪宗高僧宗密禪師。
其右首,乃天台宗九祖湛然尊者。
座下還有數人,或來自華嚴,或出自唯識,
皆是各宗翹楚,當世頂尖的大德高僧。
禪堂之中,香菸繚繞,寂靜無聲。
良久,法照禪師緩緩睜開眼,
目光掃過眾人,聲音蒼老卻透著沉穩:
“諸位道友可曾聽聞,宮中傳來的訊息?”
宗密禪師微微頷首:
“貧僧已有所聞。文宗皇帝欲行限制佛教之舉,已有旨意下達主管僧道之官。”
湛然尊者冷哼一聲:
“此事皆因儒家作祟,當真不為人子。”
座下一僧嘆道:
“我佛門數十載辛苦,莫非要毀於一旦?”
法照禪師微微搖頭:
“如今皇帝心意已決,尋常勸諫,已難奏效。我等需想個法子,讓皇帝知曉,佛法之真義。”
眾人沉吟不語。
湛然尊者忽然抬眸,眼中精光一閃:
“貧僧有一計,或可一試。”
眾僧看向他。
湛然尊者緩緩道:
“昔年佛陀在世時,曾以神通度化無數眾生。我等雖不及佛陀萬一,然各自修行多年,些許神通,還是有的。若能以神通示現,讓皇帝親眼見到佛法不可思議之力,或可扭轉其心意。”
法照禪師沉吟道:
“神通示現?此事需慎之又慎。若用得不當,反落人口實。”
湛然尊者道:
“貧僧豈不知?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若我佛門真遭限制,天下信眾何依?佛法如何弘傳?我等寧受後世‘以神通惑主’之譏,也不忍見佛法遭此劫難。”
宗密禪師沉吟片刻,緩緩道:
“湛然師兄之言,亦有道理。只是,如何示現?示現何事?需得巧妙,不可太過刻意。”
法照禪師閉目沉思,忽而睜開眼,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貧僧倒有一法。”
……
次日清晨,皇宮御膳房。
廚師老張如往常一樣,取來雞蛋,準備為皇帝烹製早膳。
其挑出十餘枚雞蛋,放入鍋中,加水,點火。
柴火噼啪作響,鍋中水漸漸升溫。
老張一邊添柴,一邊盤算著今日的活計。
正自出神間,忽然——
“南無觀世音菩薩……”
一聲極輕極細的呼喚,傳入耳中。
老張一愣,四下張望,卻不見任何人影。
其以為是幻聽,搖搖頭,繼續添柴。
“南無觀世音菩薩……”
又是一聲,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老張心中一驚,豎起耳朵細聽。
那聲音,竟似從鍋中傳來!
其駭然起身,湊近鍋邊,側耳細聽。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鍋中的雞蛋,正在齊聲唸佛!
那聲音雖細微,卻清晰可辨,聲聲悽慘哽咽,
彷彿那些尚未孵化的生靈,正在面臨死亡之際,
拼盡全力呼喚著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
老張兩腿發軟,險些跪倒在地。
“來……來人啊!”
幾個幫廚聞聲趕來,見老張面色慘白,指著鍋中的雞蛋,語無倫次。
眾人湊近細聽,也聽到了那聲聲唸佛,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怎麼回事?”
“雞蛋在唸佛?雞蛋怎麼會念佛?”
“莫非是菩薩顯靈?”
訊息很快傳到御膳房總管耳中。
總管不敢怠慢,當即入宮稟報。
文宗皇帝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聞報先是一怔,隨即皺眉道:
“荒唐!雞蛋豈能唸佛?必是那幫廚子弄虛作假,蠱惑人心。去,派人驗證真偽。”
幾名宦官領命而去。
不多時,宦官回報,面色古怪:
“陛下,奴才等親自驗看,那鍋中雞蛋,確實……確實在唸佛。聲音雖小,但句句分明,呼喚的是觀世音菩薩。”
文宗心中一震,放下硃筆,沉吟不語。
片刻後,起身道:
“朕親自去看。”
文宗皇帝親臨御膳房,這在當時可是破天荒的事。
一時間,御膳房內外,跪了一地的人。
文宗置若罔聞,徑直走到鍋邊。
鍋中水已燒開,雞蛋在其中翻滾。
文宗側耳細聽——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那聲音細微而清晰,悽慘而悲切,
一聲聲,一句句,直入心底。
文宗面色驟變。
怔怔立在鍋邊,聽著那聲聲唸佛,心中翻江倒海。
良久,長嘆一聲,聲音中滿是驚異與感慨:
“吾不知浮屠氏之力乃如是耶!”
——我竟不知,佛門的力量,竟如此不可思議!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那些原本主張限制佛教的大臣,聞之愕然;
那些原本憂心忡忡的佛門信眾,聞之歡欣。
各大寺院,更是趁熱打鐵,廣開法會,宣講此事,
稱頌觀音大士慈悲願力,感化雞蛋唸佛,可見佛法無邊。
而文宗皇帝,經此一事,對佛教的態度大為轉變。
次日,便下詔:
御廚自此不得用雞蛋入膳;各郡國寺院,可塑觀世音菩薩金身供奉,以彰聖德。
一場潛在的滅佛風波,就此消弭於無形。
然文宗對佛教,終究不似前朝那般推崇。
其勵精圖治,欲削除宦官之權,卻因謀事不密,反被宦官軟禁。
開成五年,文宗鬱鬱而終,
其弟李炎即位,是為唐武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