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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眾生平等,天道貴生

2026-01-12 作者:朝遊北海暮蒼穹

第1057章:辯法

慧明和尚被反將一軍,面色微沉,旋即又恢復平靜,再問:

“我佛門講眾生平等,一切有情無情,皆有佛性。敢問道門之中,可有此等廣大胸懷,無分別之見?”

此言一出,圍觀眾人中便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這些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流,

平日於紅塵底層掙扎,受慣了白眼冷遇,

聽多了“龍生龍,鳳生鳳”的宿命之論。

聞得這“眾生平等”四字,簡直就是暗夜裡擦亮的一星火光,

雖渺茫,卻直指心底那點不甘——

誰又願意天生便比別人矮一頭、賤一等呢?

佛門此說,於底層大眾而言,自有其動人心魄的魔力。

然而,也有明白人心中嘀咕:

平等固然好聽,可眼前這寶光寺的和尚,衣履光鮮,受人供奉,

與自家這滿身塵泥、為三餐奔命的境況,豈非正是雲泥之別?

這“平等”,究竟落在何處?

只見老道,聞聽此問,略一沉吟,緩緩道:

“天道貴生,慈悲萬物。 此為我道門根本之念。”

“然則,”

老道話鋒微轉,目光平和地掃過在場諸人,

“敢問法師,這‘平等’二字,當作何解?是讓鷹隼舍其利爪,與家禽同啄粟米?還是令松柏棄其挺拔,與蔓草共匍匐?天地生萬物,品類萬殊,各具其性,各司其職,此乃自然之理,造化之妙。”

眾人聽得入神,雖覺老道所言與那“眾生平等”似有不同,

卻又覺其中自有一番難以辯駁的道理。

是啊,鷹天生就要飛,魚註定要在水裡,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老道繼續道:

“我道門所觀,非強求萬物劃一,泯滅其性。而是明其稟賦,順其自然,使飛者翱翔於天,潛者悠遊於淵,耕者樂其田疇,讀者安其卷帙。農夫精於稼穡,是其‘道’;匠人巧於斧斤,亦是其‘道’;即便販夫走卒,通曉市井百態,維繫煙火生計,其中又何嘗沒有其安身立命之‘道’?”

這番話,如春風拂面,讓許多圍觀的尋常百姓心中莫名一暖。

老道並未空泛地許諾一個遙不可及的“平等”,

而是承認並尊重了他們各自在生活中的位置與價值。

那種被看見、被肯定的感覺,比虛幻的“平等”口號更實在。

“故我道門所言‘貴生’,是貴其自然之生,各盡其性之生。”

老道目光湛然,

“非是強令萬物同一面目,那反是扼殺生機。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此言並非冷酷,而是說天地於萬物,無偏無私,任其自然生髮。猛虎食羊,是自然之道;春雨潤苗,亦是自然之道。其間並無高下善惡之‘分別心’,只有迴圈往復、生生不息之‘道’。”

“因此,”

老道看向慧明和尚,語氣平和堅定,

“道門胸懷,在於包容萬有,和光同塵。承認差異,尊重規律,引導萬物各歸其位,各暢其生。此等‘無分別’,是‘道法自然’之大平等,是洞察萬物本然後的大慈悲,而非無視差異、混淆界限的混沌之言。若強以人念,妄求眾生同一,無視其天生之稟、自然之位,恐非慈悲,反成桎梏,違背天道貴生之本意矣。”

老道一席話畢,場中一片寂靜。

販夫走卒們低頭思索,雖有些道理覺得深奧,但那種對自身價值的肯定,

對“各安其位、各盡其分”的闡述,卻比那縹緲的“眾生平等”更讓他們感到踏實與慰藉。

原來,自己這平凡瑣碎的生活,亦在“道”中,亦有尊嚴。

慧明和尚張了張口,竟覺一時難以找到合適的言辭駁斥。

老道將“平等”置於更宏大、更自然的“天道”框架下詮釋,

既包容了差異,又賦予了差異以正當性,

其立論根基之深厚,遠非單純強調“心性平等”所能輕易撼動。

他原先想以“眾生平等”之廣大來貶抑道門“分別”之狹隘的策略,

此刻顯得有些無力。

一旁靜立的小道童見狀忽然眨了眨眼,

從袖中摸出幾塊河邊撿來的灰白鵝卵石,

攤在手心,走到慧明面前,仰起小臉,一派天真:

“法師,小道想用這幾塊石頭,換貴寺大佛身上一小片金箔,可好?”

慧明一怔,旋即失笑,溫言道:

“小道友說笑了。頑石隨處可見,佛身金箔乃是信眾虔誠所奉,價值不同,豈可互換?”

道童立刻收回手,歪著頭,故作疑惑:

“咦?方才法師不是言‘眾生平等’?佛是眾生,石頭亦是眾生。在法師眼裡,佛身金箔與河邊頑石,既同屬眾生,價值有何不同?莫非這‘平等’二字,也分金分石,看人下菜?”

圍觀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先前更響亮的鬨笑!

這話由童子天真無邪地問出,卻直指要害,辛辣無比。

慧明和尚頓時語塞,麵皮漲得通紅,

那“眾生平等”四字卡在喉頭,吐不出咽不下,其身後年輕僧人氣得直瞪眼,卻不知如何反駁。

老道聞言,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慧明和尚眉頭皺得更緊,眼前師徒絕非尋常江湖術士,

其見解每每直指核心,難以用尋常經論駁倒。

略吸一口氣,換了角度:

“道長與我論法,為何言語之中,總在引喻這些世間俗物、人情物理?修行之人,難道不該直指心性,超越形骸嗎?”

老道聞言,忽做掩鼻狀,隨即失笑:

“法師莫怪。你我此刻立足何處?乃是這攘攘紅塵,市井街邊。在此地論道,猶如身處茅廁之中,不說拉屎撒尿這些實在事,難道要討論珍饈美饌、詩詞歌賦嗎?”

比喻粗俗卻生動,引來一陣低笑。

老道正色道:

“道,並非懸浮於虛空之高閣。道在屎溺,亦在米薪。你我之身,食五穀,衣布帛,呼吸空氣,仰仗陽光雨露,皆取於這世間萬物。既賴世間以存,反過頭來嫌棄世間,鄙夷俗物,豈非忘本?道之修行,正在於即世間而修出世心,於煙火氣中見真如,而非脫離世間去覓一個虛無縹緲的‘道’。”

慧明臉色微紅,一時無言。

其身後年輕僧人忍不住又開口,帶著幾分佛門常見的說法:

“佛經雲,人身不過一具臭皮囊,虛幻不實,何必執著?道家為何還講究甚麼‘練精化氣’、‘築基凝丹’,在這皮囊上下功夫?”

老道看著他,忽然笑問:

“小師父,你既視此身為臭皮囊,甚好。不如你現在就把它‘舍’了,脫了這皮囊,看看能否僅憑‘佛性’站在此處,與貧道繼續論道?只怕風一吹,魂兒就先散了。”

小道童趁機補刀道:“是極,是極,用著這身皮囊行走坐臥、吃飯誦經,轉頭卻罵其汙穢不堪,此等行徑,與那田間吃飽了奶便踢蹬母腹的羔犢何異?”

此話辛辣,年輕僧人面紅耳赤,羞憤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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