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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2026-01-12 作者:朝遊北海暮蒼穹

第1058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慧明和尚臉色也沉了下來,肅然道:

“我佛門發普渡眾生之大宏願,不捨一人。此乃無邊慈悲。敢問道家,可有此等胸懷?”

老道目光悠遠,緩緩道:

“法師可知,人族自茹毛飲血,至築室定居,建立邦國,發展文明,數千萬年來,制度漸趨完善,生計逐步改善,此乃族群自身智慧積累、世代努力之結果,其中可曾有哪位佛祖、哪位菩薩親自下凡,手把手教導先民鑽木取火、耕種紡織、制定律法?”

不等慧明回答,老道繼續道:

“萬物發展,自有其軌跡與內在規律,此可稱為‘道’之執行。佛也罷,道也罷,其教化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某人若與佛有緣,或與道相契,乃是其自身心性、機緣使然。”

“有德之士可隨緣點化,予以指引,但絕無法強行改變他人軌跡,更不可能‘普渡’所有生靈。所謂‘普渡眾生’,其言下之意,已不自覺將‘渡者’置於‘被渡者’之上,隱含居高臨下之姿態。這豈是真正的合光同塵?”

“太上曰:‘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 真正的聖賢教化,如天地滋養萬物,萬物受其惠而不知其功,潛移默化,自然而然,何須整日將‘普渡’掛在嘴邊,自我標榜?”

慧明聽得額頭微微見汗,有些氣急:

“聽道長之言,莫非是說道家無有慈悲之心?”

“非也。”

老道搖頭,目光掃過周圍衣衫樸素的看客,又落在慧明光鮮的袈裟上,

“道家之慈悲,源於‘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體悟。視眾生之苦如同己身之苦,感同身受,故而倡導齊同慈愛,異骨成親。而法師口中之‘慈悲’,往往伴隨著‘我渡你’、‘我救你’的預設,不自覺地,已將‘慈悲的施予者’與‘需要被救度的眾生’割裂開來,劃出了高低界限。此等慈悲,或許動機亦善,然格局已自限了。”

“那麼在道長眼中,我輩僧人,與你道家道士,可有分別?”

老道灑然一笑,指了指慧明光亮的頭頂,又摸了摸自己頜下疏須:

“在貧道看來,不過是一個剃了頭髮的男人,與一個留著鬚髮的男人,於此槐蔭之下,閒話幾句而已。除此皮相之外,和尚還欲分別甚麼?”

言罷,老道不再看慧明和尚青紅交錯的臉色,自顧自地閉上雙眼,神遊物外。

小道童則眼觀鼻,鼻觀心,乖巧侍立。

場中一片寂靜。

寶光寺三位僧人站在攤前,進退維谷。

慧明和尚嘴唇翕動,似乎還想再說甚麼,

卻發現先前準備的種種機鋒、道理,

在這老道看似隨意、卻處處貼合自然、直指根本的應答下,

竟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自相矛盾。

其本欲借辯法揚名立威,逼走這“不懂規矩”的遊方道士,

卻不想對方字字機鋒,句句在理,

將自己駁得啞口無言,反而襯得自己有些著相與狹隘。

周圍百姓雖未必全懂其中深意,

但見寶光寺平日能言善辯的慧明監院都被駁得啞口無言,

那老道卻始終氣定神閒,高下似已判然。

竊竊私語聲中,訝異、敬佩、看熱鬧的笑意,兼而有之。

慧明和尚立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袖中的手指幾次收緊又鬆開。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身為寶光寺監院,自有體面要顧,

斷不能如市井之徒般口出惡言,更不能悍然動武。

萬千思緒,諸多不甘,最終也只化作胸口一聲無聲的悶響。

慧明和尚終究是有些修養,深吸一口氣,

勉強維持著平靜,雙掌合十,對閉目養神的老道道:

“道長……果然見識非凡。貧僧受教了。告辭。”

說罷,也不等回應,

帶著兩個面色難看的年輕僧人,轉身匆匆離去,背影頗有幾分狼狽。

人群自動讓開道路,目送他們走遠,旋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議論聲。

而經此一役,“槐蔭下有個連寶光寺高僧都辯不過的老道”的訊息,

恐怕要不脛而走,傳遍全城了。

槐蔭下人群議論未止,卦攤前茶尚溫,

長街另一頭,又見三五人影匆匆而來。

這一次,來人頭戴混元巾,身著青色道袍,

步履間帶著幾分清修者少有的急切與塵囂,正是本地第一大觀——青雲觀的道士。

為首者,乃觀中知客道人,

道號玉塵子,約莫四旬年紀,麵皮白淨,三縷短鬚,眉眼間透著精明。

其他身後跟著四名年輕道士,個個身材魁梧,神色嚴肅。

這道人徑直走到卦攤前,目光先在那“鐵口直斷”的布幌上停留一瞬,

又掃過端坐閉目的老道與侍立一旁的小道童,

臉上擠出一絲程式化的笑意,打了個稽首:

“福生無量天尊。這位道兄請了。貧道玉塵子,乃青雲觀監院。敢問道兄,仙鄉何處?在哪座名山、哪處洞府修行?如何稱呼?修的是我道家何宗何派法脈?

這一連串問話,比起方才慧明和尚的機鋒辯難,

更顯直接且帶有幾分“查問”的意味,

直指身份、傳承、法統這些修行人最根本的依憑。

周圍尚未散去的人群頓時又安靜下來,豎起了耳朵。

老道緩緩睜眼,起身還禮,聲音平和:

“原來是青雲觀高道,有禮。貧道師徒乃山野散人,雲遊四方,並無固定洞府,師承亦屬山野微末,不足掛齒。”

“哦?山野散人?”

玉塵子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不易察覺的輕視,追問道,

“既是出家修道之人,想必身懷度牒?可否請出一觀,也好讓貧道驗明正身,日後同道相逢,也好有個照應。”

這“度牒”乃是朝廷有司頒發給出家僧道的重要憑證,

載明其籍貫、年貌、師承、所屬宮觀寺廟等資訊,

持有者方可免除賦稅徭役,雲遊掛單時亦需出示,

是官方承認的合法宗教人士身份證明。

若無度牒,便是“野道”或“遊方散道”,不受官方及正統寺觀承認,

地位低微,甚至可能被地方以“形跡可疑”、“妖言惑眾”為由驅逐。

周圍有知曉內情的路人開始低聲議論:

“要查度牒了……”

“沒有度牒,就是野道士,不受待見。”

“是啊,青雲觀這是按規矩辦事。”

老道神色不變,坦然道:

“貧道師徒閒雲野鶴,漂泊慣了,未曾申領官府度牒。”

“果然……”

玉塵子臉上的笑意淡去,換上一種混合了“果然如此”與“公事公辦”的神情,聲音也抬高了幾分,

“既無度牒,便是無籍遊方之人。按律,本城之中,凡涉及卜筮、星相、符水等事,皆需由官府認可、領有度牒的正統僧道為之,一則為防奸邪借術行騙,二則香火卦資,亦當歸於正經道場,以養清修,維持法統。道人可知此規?”

小道童忍不住插嘴道:

“我們在此擺攤,一不強買強賣,二不妄言禍福,所得卦資也是人家自願酬謝,怎就成了‘奸邪行騙’?”

玉塵子瞥了小道童一眼,並不直接回答,而是轉向老道,語氣轉厲:

“貧道聽聞,昨日道人在此,為一商賈卜算,竟索取百兩黃金為酬?可有此事?”

老道點頭:

“確有此事。然非索取,乃事主自願酬謝,貧道亦已婉拒,只暫代保管。”

“暫代保管?”

玉塵子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你既無度牒,便非正統道人,在此設攤占卜,本就於理不合。更遑論收取如此巨資!這豈非坐實了‘借術斂財’、‘坑蒙欺詐’之嫌?此事已在本城傳得沸沸揚揚,有損我道門清譽!我青雲觀身為本地道門領袖,豈能坐視不理?”

玉塵子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語氣不容置疑:

“念在你初來乍到,或不明本地規矩,貧道也不欲深究。還請道兄將昨日所得卦金,全數交予貧道。我青雲觀自會查訪那錢姓商賈,核實情況,若確屬正當酬勞,觀中亦可依其意願處置;若有不妥,自當物歸原主,以正視聽,亦免你師徒揹負不義之名。此舉,是為維護道門綱紀,亦是保全你師徒顏面,還請莫要自誤!”

其身後三名年輕道士也踏前半步,隱隱形成合圍之勢,目光緊盯著老道。

圍觀眾人鴉雀無聲,皆看著老道如何應對。

青雲觀這番說辭,冠冕堂皇,站在“維護道統”、“防止詐騙”的道德制高點,

不過明眼人聽得出來,是眼紅那百兩黃金,

更忌憚這不知來歷的老道在城中搶了風頭,壞了他們“獨享”卜卦之利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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