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寶光寺和尚
翌日清晨,薄霧未消,老槐樹下竟已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比昨日更甚。
有昨日未得見“百金一卦”奇事的後來者,有聞風前來看熱鬧的閒漢,也有那心中存疑、想再探虛實的市井精明之徒。
眾人交頭接耳,目光不時瞟向那空蕩蕩的卦攤木桌,議論紛紛。
金靈所化老道與徒弟所化的小道童剛到,便引得一陣騷動。
師徒二人恍若未覺,只如昨日般,不緊不慢地支好桌子,
擺開羅盤、制錢、籤筒,那“鐵口直斷”的布幌在晨風中微微擺動。
未等有人上前問卦,
確定聽一陣沉穩卻不失韻律的木魚聲,由遠及近。
轉眼間,三個身著明黃僧衣、披著絳紅袈裟的僧人,步履從容地朝著來到人群外。
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眉眼開闊,
手持一串烏黑髮亮的念珠,指節捻動間,隱有檀香繚繞,正是寶光寺知客僧之一的慧明法師。
身後兩位稍年輕的僧人,一人捧著一卷經書,
一人提著一個黃布包裹,神色肅穆。
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顯見對其頗為敬畏。
正是寶光寺的僧人到了。
這陣勢,也引得路上行人紛紛側目,
不少好事者已悄然放緩腳步,預感有熱鬧可看。
慧明和尚徑直走到卦攤前,目光先是在那“鐵口直斷”的布幌上停留一瞬,
隨即落在老道身上,雙掌合十,微微一禮,:
“阿彌陀佛。貧僧寶光寺監院,法號慧明。見過道長。”
其目光如探照燈般在老道身上掃過,
尤其在老道那洗得發白的道袍和簡陋的卦攤上停留片刻,
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老道眼皮微微抬了抬,彷彿才察覺到有人,慢悠悠地拱手還了個道禮:
“無量天尊。法師有禮。不知三位法師駐足,是要求籤,還是問卜?一卦,一兩金。”
語氣平淡,彷彿昨日轟動街巷的“百金卦資”事件與其無關。
慧遠法師面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一凝,打量了老道幾眼,緩緩道:
“道長說笑了。貧僧等乃出家之人,四大皆空,不求籤問卜。今日路過,見道長在此設攤,氣度不凡,特來請教一二。”
“請教不敢當。”
“貧道山野之人,粗通些許皮毛,當不得法師‘請教’二字。”
慧明卻不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敢問道長仙鄉何處,在哪座仙山寶觀修行?”
老道淡然道:
“貧道師徒乃雲水散人,四海為家,並無固定道場。遊歷至此,見此地人傑地靈,故而暫歇,隨緣度日罷了。山野之人,名號不足掛齒,和尚喚一聲‘遊方子’即可。”
“哦?雲遊散修?”
聽聞非是清虛觀道人,慧明和尚眼底深處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眼中精光一閃,語氣卻愈發“和善”,
“原來並非棲霞山清虛觀的道友。失敬。”
旋即,話鋒一轉,臉上帶著悲憫與困惑交織的神色,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
“我佛門視這萬丈紅塵為苦海,眾生皆在其中掙扎沉浮,受貪嗔痴諸苦煎迫。是以我佛慈悲,不忍見眾生受苦,故發大願力,入此紅塵,設教度化,指引迷津,乃是以大悲心,行大艱難事。”
和尚頓了頓,目光掃過卦攤,話鋒微轉,
“而道家素來講究‘清靜無為’、‘離境坐忘’,推崇隱逸山林,恬淡寡欲,以求身心澄澈,羽化超脫。”
慧明看向老道,語氣帶上些許“關切”與質疑:
“然則,觀道長在此紅塵鬧市之中,設攤卜筮,迎送皆為利來利往之徒,言談不離禍福得失之念,周身浸染這萬丈俗塵、紛擾煙火。長此以往,豈不有礙自家清修靜慮?擾了向道之心?道長既有修行,為何不擇一清幽山林,靜參玄理,以求大道真詮,反在此喧囂之地,沾染這許多俗塵煙火?豈不有礙清修本意?”
這話問得客氣,卻暗指老道貪戀紅塵、修行不純,
更隱隱點出此地乃他寶光寺的“勢力範圍”,
外來道士在此“營生”,不合規矩。
周圍行人越聚越多,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僧道相對的一幕。
老道捻鬚,淡然一笑:
“法師此言,差矣。我道家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生養萬物,澤被蒼生,可曾因萬物紛擾而遠離?天地如父母,生我養我,紅塵世間便是這天地父母所化育之家園。法師勸我離紅塵而去,豈非如同勸人棄天地父母於不顧?此非超脫,實為不孝,亦違道法自然之本意。”
一旁的道童亦道:
“心若清淨,鬧市亦是山林;心若染著,空山亦染塵埃。我和師父在此,非為沾染,而是觀照。大師著相了。”
一番話,立足根本,將“入世”提升到“循天法道”的高度,
圍觀眾人中不少點頭稱是。
慧明和尚原本從容的面色,此刻不由地微微一凝。
其未料到這看似尋常的老道,應對機鋒如此迅捷老辣,
甫一交鋒,便不去糾纏細枝末節,
而是直接祭出“孝道”與“天道”這兩面分量極重的大旗,
將自己置於勸人“違揹人倫天理”的尷尬境地。
更令其意外的是,旁邊那看似不起眼的小道童,
竟也如此靈慧犀利,言辭間機鋒暗藏,顯然並非懵懂學徒。
這師徒二人,一唱一和,綿裡藏針,著實不容小覷。
。
和尚不動聲色,轉而又問:
“道長妙語。貧僧還有一問,縈繞心中久矣,今日恰逢道長,敢請開釋——常聞世人爭論,不知在道長看來,是道大,還是佛大?道高,還是佛高?”
此問尖銳,直指根本教義,稍有不慎,便易引發門戶之爭。
老道聞言,忽然仰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地,
然後對著慧明招招手,一本正經地說:
“法師這個問題,貧道肉眼凡胎,實在看不出大小高低。要不這樣,勞煩法師施展神通,將‘佛’與‘道’請到此地,貧道找把尺子,當場給法師量一量,比一比,如何?”
“噗——哈哈哈!”
圍觀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
這老道的回答太過出人意料,完全跳出了非此即彼的框架,
以近乎玩笑的方式化解了鋒芒,更暗諷對方問題無聊。
慧明被笑得麵皮發紅,強忍尷尬,合十道: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佛有三身,法身無相,報身莊嚴,化身無量。貧僧凡夫俗子,如何能將佛陀請來?道長說笑了。”
小道童兩手一攤,笑容可掬:
“哦?既然請不來,也量不了,那法師在此空論甚麼大小高低,豈不是聒噪?猶如問盲人‘紅與綠孰美’,毫無意義。道之廣博,佛之精深,豈是大小高低四字可以妄斷?執著於此,法師,已是落了下乘。”
慧明語塞,身後僧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