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以最最佳化的路徑,連線著每一個節點。
生靈,以一種極其規律的方式,進行著各自的工作,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沒有任何多餘。
那種精確,葉霖在最初感受時,是有一種審美層面的震撼的。
但就在那震撼之後,他感受到了那種窒息感的真正來源——
在那種極度精確的秩序中,他感受不到任何一道,隨機發生的事情。
沒有孩子在不應該跑的地方奔跑,沒有生靈在不必要的時刻做出額外的動作,沒有任何一道氣息,超出了它應有的範圍。
一切,都在它應該在的地方,以它應該有的方式,發生。
那種感覺,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更加極端的東西——
凍結。
就好像,時間並沒有停止,但時間所允許的一切可能性,已經被精確到了只剩下唯一的那一種。
葉霖站在晶界的入口,感受著那種窒息,在他的太初之力第五層的共鳴感知中,以一種極其清晰的方式,呈現出了它的本質——
晶界,正在以越來越高的精確度,將自身的法則,收窄到一個越來越狹窄的頻道中。
那個頻道,從外部看,是完美的。
但從內部感受,那種不斷收窄的過程,已經將晶界內部所有的生命力,壓縮到了一個臨近枯竭的程度。
因為,生命力,從來不是精確的,生命力,是隨機的,是超出規律的,是無法被完全預測和控制的。
而晶界的法則,正在以越來越高的精確度,試圖將那種隨機性,完全消除。
那個消除,讓晶界的法則結構,越來越完美,但也讓晶界的生命力,越來越稀薄。
葉霖在感知到這個本質之後,心中湧起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裡,有一種葉霖說不清楚是感慨還是某種更深層次認知的東西。
完美,有時候,比不完美,更加危險。
接待葉霖的,是晶界的法則委員會。
那是一個由七名存在組成的委員會,每一個成員,都以一種極其精確的方式,在精確的位置落座,以精確的間距排列,以精確的語氣,向葉霖傳達了晶界的歡迎。
那種歡迎,極其禮貌,極其完整,極其精確。
但葉霖感知不到,那歡迎裡,有任何情感的溫度。
不是那七名成員沒有情感,葉霖能感知到,在那種極度壓制的精確之下,有一種極其微弱的、被深埋在最底層的情感,依然存在。
但那情感,被晶界的法則,以一種極其精確的方式,深深地壓在了那種完美秩序的底下。
法則委員會,向葉霖陳述了晶界目前的狀態,以及它們尋求外部聯絡的原因。
那陳述,極其精確,極其完整,每一句話,都切中要點,沒有任何多餘。
但在葉霖的共鳴感知中,在那極其精確的陳述之下,他捕捉到了一道極其微弱的、葉霖感受到是某種已經壓制了極長時間的呼喊——
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葉霖將太初之力以最溫和的方式,向那七名成員,散發出了一道共鳴感知。
那共鳴感知,沒有任何強制,只是一道輕柔的頻率接觸——就好像,以一種極其溫和的方式,輕輕地觸碰了那些被深埋在完美秩序底下的情感。
那七名成員,在那一刻,同時,以一種極其細微的方式,失去了片刻的精確。
其中一名成員,那種失去精確的方式,是——它的聲音,微微地,顫了一下。
葉霖注意到了那個顫動,心中,有甚麼東西,輕輕地,鬆了一點。
告訴本座,葉霖開口,以一種比平時更加溫和的語氣,晶界,最初,是甚麼樣子的?
法則委員會,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對晶界這種極度精確的體系而言,是一種葉霖感受到是極不尋常的反應。
然後,那名聲音顫抖過的成員,開口了,最初……
它停頓了一下,隨後,以一種葉霖從未在晶界任何一個存在身上感受過的方式,傳來了一道意識波動——
那意識波動裡,帶著一種葉霖極其熟悉的東西。
懷念。
最初,那名成員繼續說,聲音裡,已經失去了那種極度精確的質感,而帶上了一種極其細膩的、人性化的情緒,晶界,是一個充滿了各種聲音的地方。
我們的法則核心,是——將任何存在,以最最佳化的結構,凝聚成最美的形態。
但最初,結晶,不是追求唯一的完美,而是追求——每一種存在,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獨特的結晶形態。
那成員停頓了一下,我們,曾經有各種各樣的結晶形態,每一種,都不同,每一種,都有它自己的美。
但後來,另一名成員,以一種更加壓制的語氣,接過了話,我們發現,所有的結晶形態中,存在一種,是最最佳化的,最完美的。
於是,我們開始追求那種完美形態,並以那種形態,作為所有結晶的標準。
每一代,我們都將那個標準,提高一點點,向那種極致的完美,更近一步。
直到今天,我們的法則結構,已經達到了本座們認為是極致的完美,第三名成員,以那種極其精確的語氣,平靜地說,但那個極致,讓我們,失去了太多東西。
沉默。
葉霖感受著那片沉默,心中,對晶界的困境,有了一個完整的判斷。
他沒有立刻說出解決方案,而是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向了晶界內部的一處區域——
那處區域,在葉霖抵達時,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裡,有一種與晶界其他地方不同的氣息。
那氣息,極其微弱,就好像,一道幾乎被那種極致完美完全壓制住的、細微的不同聲音。
葉霖走到那裡,低頭,感知著那道微弱的氣息。
那是一道——不規則的氣息。
在那片極度規整的晶界空間裡,有一個極小的角落,那裡,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不符合晶界精確法則的、隨機的波動。
就好像,在一片完美的水晶中,有一個極小的、獨特的包裹體,那包裹體,以最完美的標準來看,是一種,但對於葉霖而言——
那是整個晶界,最後一點,真實的生命力。
葉霖在那道微弱的波動旁邊,蹲下來,將太初之力以最輕柔的方式,觸碰了那道波動。
那道波動,在感受到葉霖的觸碰時,顫抖了一下,隨即,以一種極其謹慎的方式,向葉霖的方向,靠近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