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則委員會，跟在葉霖身後，在他蹲下來的瞬間，以一種葉霖感受到是驚訝的方式，停下了腳步。
那個，其中一名成員，開口，聲音裡，有一種葉霖感受到是極其微妙的情緒，是我們的法則體系認為應該消除的……不規則波動。
本座知道，葉霖平靜地回應，但它，不應該被消除。
他抬起頭，看向那七名法則委員會的成員，眼神，平靜而直接，它，是晶界還活著的證明。
那七名法則委員會成員，在葉霖這句話落下之後，久久沉默。
那沉默，葉霖感知到了，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困惑，有某種不願意承認的東西，也有一種，深藏在最底層的、隱秘的認同。
葉霖站起身，轉向那七名成員，本座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一道完美的水晶，和一道有著獨特包裹體的水晶，哪一道，更珍貴？
法則委員會，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名聲音顫抖過的成員，以一種極其輕微的聲音，說出了一個答案——
有著獨特包裹體的那道。
為甚麼？葉霖繼續問。
因為那道包裹體，是不可複製的，那名成員說，聲音裡，那種極度壓制的情緒，又一次，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完美的水晶，任何地方都可以製造，但那道獨特的包裹體，只能在特定的條件下，在特定的時刻，自然形成。
正是，葉霖平靜地說，那道不可複製，就是你們所謂的不規則，但那道不規則，恰恰是所有價值的來源。
你們追求的那種完美，是可以被精確複製的。
但那道不規則波動，是不可被精確複製的。
你們花了多少年，將自身的法則，打磨到了現在這種極致的完美？
一名成員，以極其精確的語氣，回答，七百二十三年。
七百二十三年，葉霖輕聲重複，那七百二十三年，你們以越來越高的精確度，消除了所有的不規則，然後，你們發現，那個你們花了七百二十三年追求的完美，讓你們感到了窒息。
不是因為完美是錯的，而是因為——
葉霖停頓了一下，讓那個還沒有完全成形的話，在心中慢慢地凝聚，然後，他說了出來——
當你們到達了那個完美，停下來了，追求的過程結束了，那種過程本身所帶來的生命力，也隨之消失了。
你們需要的，不是繼續維持那種極致的完美，而是——找到下一個值得追求的不完美。
法則委員會，那七名成員，在那句話落下之後，陷入了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邃的沉默。
那沉默，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然後，那名聲音顫抖過的成員，以一種葉霖感受到是某種壓制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的方式，開口——
我們，不知道下一個值得追求的不完美，在哪裡。
我們知道該怎樣追求完美，但我們不知道，該怎樣，重新學會接受不完美。
那句話，帶著一種極其真實的、讓葉霖感到心中微微一熱的困惑和無助。
葉霖走向那個極小的、不規則波動所在的角落，輕輕地，將那道波動，引出來，託在了太初之力的感知上，然後，轉向那七名成員。
這道波動，他說，是晶界自然產生的，不是外部帶來的，也不是人為製造的。
它是晶界在那種極度精確的壓制下，依然留存的最後一道隨機性。
本座的建議，是——把它當做種子。
不是消除它，而是以這道種子為起點，允許晶界在它周圍，生長出一些新的、不被精確法則約束的東西。
那些新的東西，會打破你們七百二十三年來建立的極致完美，葉霖平靜地說，眼神看向那七名成員，但那種打破，不是破壞，而是一種——新的結晶，正在形成的過程。
讓那個過程發生，讓那種不完美，以它自己的方式，在晶界內部，生長出它自己獨特的形態。
那個形態，和你們此前追求的極致完美，會有極大的不同，但它，會是你們獨一無二的，只屬於晶界的，最真實的結晶。
那七名法則委員會成員，在葉霖說完這番話之後，相互看了看。
那是他們，可能幾百年來，第一次，以那種不太精確的、帶著情感溫度的方式，相互看了一眼。
然後，那名聲音顫抖過的成員，以一種葉霖感受到是極其莊重的方式，站了起來，向葉霖，行了一禮。
那個禮，不是精確的，甚至有一點點歪。
但那點點歪，是七百二十三年來，晶界的任何一個存在，做出的，最不精確的動作。
葉霖看著那個稍微歪了一點的禮，心中，有一種他無法完全描述的、溫暖而真實的感受，湧了上來。
他沒有糾正那個不精確，只是平靜地，回了一禮。
葉霖在晶界停留了兩天，在那道不規則波動的基礎上，為晶界構建了一個葉霖將其命名為隨機共鳴區域的特殊法則空間——
那個空間，在晶界精確法則的保護下，被允許以一種完全不受精確約束的方式，自由地運作。
那是晶界內部，第一個被允許不精確的地方。
葉霖在離開前，將那個隨機共鳴區域的邊界引數，交給了晶界的法則委員會，並囑咐了一件事——
每半年，讓那個區域，擴大一點點，不需要很多，只需要能夠感受到那種擴大就可以。
如果那個擴大讓你們感到不適，本座在本源聯盟，隨時可以透過聯絡信符，與你們溝通。
法則委員會，以一種比葉霖最初見到時，明顯更加有情感溫度的方式，送葉霖到了存在之膜的邊緣。
那名聲音顫抖過的成員，在最後，對葉霖說了一句話，葉霖道友，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本座會記住很久。
哪句話？
葉霖看著它，沉默了片刻，隨即，微微地彎了一下嘴角，你們，已經把那句話，理解得比本座，更深了。
踏出存在之膜後，葉霖感受著那道共鳴感知，向晶界發出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確認性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