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勉強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近日朝堂局勢或許會有大變化。公主殿下必須立刻趕回封地,我沈家人也必須隨侍公主殿下左右,護她安危。”
徐青玉輕咬貝齒,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這些,我都知道。說些我不知道的。”
沈維楨輕輕一笑。
他本就病著,這一笑開,彷彿眉宇間的愁緒,也在此刻盡數融化開。
他的笑容,溫潤如玉,卻又帶著一絲脆弱,讓人忍不住心疼。
“阿玉,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我沒那麼脆弱。公主殿下隨行,有最好的大夫。曹大夫也說,我這症狀有所緩解。”
“你放心,我還不曾教會你,《月明》這一首曲子,我不會死。”
“我會在青州城…等你。”
可是,這不是徐青玉想聽的。
她想聽甚麼,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或許是想親耳聽到沈維楨說一句他不會死在回去的路上。
可是那樣又顯得太過任性。
她只覺得,自己像是在一灘急流之中,使勁掙扎,耗盡了全身力氣,卻也上不了岸。
可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吶喊。
她想去更高的地方。
都說高處不勝寒,可她偏偏覺得,高處的風景更好。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為難,沈維楨半點多餘的話也沒多說。
只是伸出手,重重地落在她的肩膀上,語氣堅定:“楊老三此人兩面三刀,我看你似乎想要用他,所以就逼著他簽了賣身契。”
他將楊老三的賣身契交到徐青玉的手裡。
徐青玉神情茫茫然。
她眼睛酸澀。
再也沒有人會為她考慮這般妥帖了。
“公主殿下似乎有話要對你說,你先去見她。”
徐青玉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忽然,她心有所感,停下腳步,驀地轉身。
她頭上的那條青色髮帶,隨風飛揚,襯得她那張臉龐更添幾分靈動。
她一轉身,就看到沈維楨依舊站在廊下。
他形單影隻地站在那裡,衣袂飄飄,面色蒼白,好似天地之間的一抹遊魂,或許下一刻,就會消散在這方天地之間。
徐青玉的心,忽然被狠狠紮了一下。
她忽而扭頭,快走兩步,朝著沈維楨的方向,飛奔而去。
沈維楨眼底,瞬間泛出一點點幽亮的光芒。
記憶裡,他從來沒有見過,徐青玉如此急迫,如此義無反顧朝著他跑來。
他剛想著,那小小的身影,便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裡。
隨後,他整個人,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緊緊地圈住。
徐青玉的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窩,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沈維楨渾身一僵,愣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不安,沈維楨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溫柔。
“阿玉,我向你保證,我們還會再見的。”
“你儘管去更高、更遠的地方。那些我去不了的地方,你幫我去看。”
徐青玉眼眶微紅,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手臂用力,似乎要將沈維楨,揉進自己的身體之中,再也不分開。
隨後,她才緩緩鬆手,仰頭,定定地看著他,目光堅定:“沈維楨,你答應過我的。你好好的在青州城等著我。”
沈維楨勾唇,沉默了許久,方才輕輕一笑,聲音溫柔,“好。”
徐青玉又轉身,朝著安平公主的住處走去。
白露姐姐忙前忙後,正在收拾歸置東西。
而在這一片忙碌之中,安平公主卻依然沉得下心,臉上絲毫不見失去兄長的悲痛之色,反而整個人異常平靜。
整個大陳朝,風雨欲來,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偏偏身在最風暴中心的安平公主,此刻卻像是局外人一般,還有閒情逸致看她之前和徐青玉兩個人互相交換的書單。
上次兩個人在馬車內相談甚歡。
公主殿下給她送了《四書五經》等書,徐青玉則給公主送了《貨殖列傳》等關於為商之道的書。
兩個人約定好,互相交換讀書的心得體會。
徐青玉轉念一想,二皇子死了對於他們兩人來說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青玉來了。”
安平公主放下手中的書,起身相迎。
隨後,又給白露一個眼色。
白露立刻心領神會,帶著屋內的僕人退了出去。
安平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對徐青玉緩緩開口:“我現在必須立刻返回封地。無論父皇是打算過繼,還是其他安排,青州城離京都更近,訊息更靈通,我們也更方便應對。”
一句“我們”,徐青玉便知道,公主殿下如今已算是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心腹。
她不死心,再次問安平公主,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二皇子當真是傅聞山殺的?此事,已經板上釘釘了嗎?”
安平公主點了點頭。
此時此刻,兩人已是自己人。
徐青玉也沒打算再瞞著安平公主。
她心中斟酌了一番,才問出自己的疑問,聲音壓得極低:“對傅聞山眼睛下毒之人是陛下嗎?”
徐青玉冥思苦想想不出傅聞山殺人的動機。
只出了眼睛那件事……
可傅聞山也不至於為了報私仇,而將整個大陳朝置於戰火之中。
這其間,一定發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安平公主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如今已沒有人知道傅聞山的下落,更沒有人知道箇中經過。”
“我現在立刻啟程回青州城去。你帶著楊老三把那座礦山拿下!”
安平公主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語氣鏗鏘,字字句句,“青玉,兵書有云,若想做大事,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我需要很多的錢,很多的人,很多的兵器,還有很多的糧食!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這亂世之中站穩腳跟!”
徐青玉心中一震,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不安地問道:“朝堂裡可有陛下過繼的風聲?”
安平公主聞言,忽然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你可還記得,我經過永州時曾去拜訪過壽王殿下?”
徐青玉一聽,頓時恍然大悟。
如果是這樣的話,事情倒變得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