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公主卻笑道,語氣帶著一絲嘲諷:“只怕父皇如今已經沒有心思操心過繼之事。二皇兄死了,父皇這位慈父騎虎難下,北面的戰事夠他焦頭爛額了。”
徐青玉琢磨著這位公主殿下的意思,慢慢吐露自己的猜測:“公主殿下的意思是,陛下不想跟周朝開戰?”
徐青玉心裡,怦怦直跳。
暗道他們這位陛下可真是個忍者神龜。
敵人都欺負到自己家門口了,還在那兒猶猶豫豫要不要開打。
“我聽聞大周朝環境惡劣,他們一到寒冬,就往大陳朝邊境跑,一路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或許,這場仗,陛下不想打,大周朝也不想打。只是,兩方都需要一個臺階下。”
徐青玉說到這裡,微微一愣,一個念頭,突然在她的腦海中閃過。
想到傅聞山此舉,難道是為了挑撥兩朝關係?
還是為了讓陛下出兵?
可這些問題,或許只有傅聞山才能夠回答了。
安平公主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疲憊:“遠在天邊的事情咱們管不著。我們能從這一趟渾水之中抽身而退保全自己,已經極為不易。”
“你先去把這座礦山拿下來。到時候我們進退皆可。”
徐青玉點了點頭。
說來也是諷刺。
陛下最喜歡的太子,病死了。
如今,二皇子也被傅聞山殺害。
只留下一個,他最不喜歡的女兒。
可偏偏這個公主殿下就如同當年戰敗和親一樣,重新擔負起這不屬於她的責任。
安平公主對外倒是風輕雲淡,可面對徐青玉難免湧起一絲怒氣和不安。
她捂著胸口,好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徐青玉,我心裡……有點慌。”
徐青玉暗自發笑。
想著公主殿下剛才還在窗前看書的模樣,她還真當這位公主殿下的心腸是鐵做的。
不過,轉念一想,公主殿下如今,也不過二十歲出頭。
又遇上這樣爭奪皇位的大事。
徐青玉笑著道:“公主殿下莫慌。”
她也捂著自己的胸口,語氣帶著幾分坦誠:“因為其實……我也很慌。”
安平公主愣神地看著她,眨了眨眼,隨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徐青玉倒是振振有詞,語氣堅定:“公主殿下,我們做的事情,前無古人,或許後面也沒有來者,所以我們緊張也是人之常情,更是理所應當。”
安平公主聞言,先是一怔,隨後秀眉微蹙。
片刻之後,眉宇間的陰鬱,便盡數散去。
是啊。
他們做的事,可是千古未有。
她的緊張,惶恐,害怕,並不代表她懦弱和無能。
徐青玉見她面色稍霽,繼續柔聲安慰:“我從周府出來的時候,也是覺得前路迷茫。”
“那時候我同公主一樣害怕又迷茫。可有些事情,做著做著,就會有選擇了。”
“公主殿下雖是金尊玉貴,可卻也是血肉之軀。所以公主殿下不必對自己太過苛刻。”
安平公主點了點頭。
徐青玉三言兩語的開導,她的頭痛之症有所緩解。
她瞬間不再糾結此事,反而話鋒一轉,說起了沈維楨,“執安是必須跟著我走的。”
雖然這話有些無情,她的眉間卻又蹙了起來,似乎有操不完的心。“你應該也知道他的身子,只怕是……”
她抿了抿唇,沒再繼續說下去。
可徐青玉的臉色,卻瞬間暗淡了兩分。
“我藉口說需要他護送我回青州城去,又說時局一觸即發,需要他為我效力。”
“強迫他跟著我回青州城去,也是圓了他母親的心願。”
說到這裡,兩人皆是陷入了沉默。
徐青玉心裡發沉發緊,只覺得鼻尖湧上來一層酸澀。
無論她怎麼欺騙自己,沈維楨的死亡都是一個必然的結局。只她有沒有緣分,能夠陪著他走到盡頭。
公主殿下微微嘆氣,半晌才道:“臨走之前,我曾答應過他母親要見他最後一面的。”
“總不能叫他死在外頭做孤魂野鬼——”
徐青玉輕咬貝齒,只覺得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在心間一點一點蔓延開去。
她似乎永遠都在選擇。
可似乎,永遠沒有選擇過沈維楨。
她徐青玉,永遠有很多事情要做。
可卻也永遠沒有把沈維楨排在第一位。
她為自己的薄情而感到傷心。
秋霜曾經笑她,是這個想救,那個想救,近的想救,遠的也想救。
可是她卻救不了沈維楨。
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後盡頭還要跑到更遠的地方,只為了奔赴自己的前程。
徐青玉,你……可真是個卑鄙的人。
公主殿下見她這副模樣,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地說道:“或者……你尋個信得過的人,去礦山那邊。你跟著我們一起回青州城去。”
慘淡的日光照進來,襯得徐青玉的臉色更加蒼白。
她的眼睛漆黑一片,像是深不可見的寒潭,讓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徐青玉緊握雙拳,任憑指甲陷入自己的肉裡,劃開一道細細的血痕。
隨後,她才慢慢鬆開手,語氣轉而變得無比篤定。
“公主殿下,我們若想做成這件事情,有些犧牲是必要的。”
“錢,糧,兵器,缺一不可。”
“只有我們能成功拿下礦山,將來才有上桌談判的籌碼。所以,我們勢在必得。任何事情都無法阻止——”
徐青玉在來的路上,已經做了取捨。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他們若是能把宋家交上來的鹽引生意理順,他們就有了錢。
若再拿下一座礦山,他們的武器便不愁來路。
就算將來事與願違,公主殿下無法登上那座至高無上的寶座。可是手裡有礦山這張底牌,他們便能談判爭得更好的一個局面。
安平公主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絲鄭重:“我在青州城等你。”
徐青玉點了裴紹元、楊老三、王家表兄等人隨行。還有安平公主強行塞來的一個武婢,名叫黃鶯,說是手上功夫很是了得。
兩隊人馬,幾乎是同一時間在宋家門口集結。
只不過,卻是背道而馳的方向。
徐青玉臨走之前,放心不下沈維楨,特意驅馬,來到沈維楨所在的馬車之外。
沈維楨掀開車簾,夫妻倆四目相對。
徐青玉深深的看了一眼這個人。
那年輕的男子,面色十分蒼白,整個人如玉如瓷,精緻得彷彿一碰就會碎。
他連喘息之間,胸脯起伏的幅度都比旁人要慢上半拍。
可那雙含笑的眼睛,卻如三月暖陽,溫柔得能融化世間所有的冰雪。
徐青玉就這麼看著他。
行進的隊伍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們這邊來。
就連安平公主,也撩開車簾,看向後方,良久之後,一聲嘆息,緩緩說道:“情深不壽啊。”
徐青玉打馬,停在沈維楨的身邊。
她想說些甚麼,可又覺得甚麼都不需要說。
沈維楨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腰上。
那裡還懸著他送給她的那一支紫竹玉笛。
徐青玉看見了他的視線,勒緊馬繩,才輕聲說了一句:“等著我回來。到時候你檢驗我的功課,看我《月明》吹得是否比你好。”
沈維楨含笑點頭,聲音溫柔:“好。”
徐青玉正要催馬離開,他卻忽而伸出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阿玉。”
他輕輕的叫著她的名字。
樹影倒映在他的眼裡,明明滅滅。
縱使兩個人,或許生離,或許死別,前方是滔天巨浪,萬丈深淵。
可徐青玉,卻能在這個人的身邊找到那麼一絲絲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