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只在片刻之間便明白傅聞山處境的兇險。
且不說傅聞山如今被兩朝合力通緝。二皇子身死以後,周朝和陳朝的和談再無可能。
朝堂之上,必定會掀起鉅變。
不管是皇帝選擇過繼,還是另立儲君,朝政都將是一片腥風血雨。
如今,徐青玉已身處局中。她管不了傅聞山這匹脫韁的野馬,卻必須管好公主殿下和沈家。
她勉強和那莫大人應付了幾句,極力掩飾著自己的失態,隨後快步朝著秋霜所在的方向走去。
秋霜和裴紹元還在屋內,核對賬目登記資訊。
徐青玉推門入內,一抬眼,秋霜便察覺到她的異樣。
她面色發青,唯有語氣,依舊保持著有條不紊。
“秋霜,你留在這裡幫著善後。鹽場的事情理清楚以後立刻回到宋家。青州官鹽這一塊產業你先管著。”
秋霜立刻放下手中的筆,急切地問道:“青玉姐,你呢,你要去哪裡?”
徐青玉卻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目光銳利:“能不能行?”
秋霜面色一滯,隨即挺直了脊背,語氣堅定:“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徐青玉聞言,勉強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隨後,她又轉身招呼裴紹元和王表兄等人:“你們立刻收拾東西,我們馬上回台州城去!”
徐青玉帶著心腹幾人,騎馬賓士在官道之上。
兩日的路程,硬生生被她縮短成了一日。
第三日的上午,徐青玉等人已經抵達台州城門口。
果然,她在入城之際,便看到城牆之上張貼著碩大的傅聞山的通緝畫像。
進出城的盤查,更是分外嚴密,守城計程車兵個個神色肅穆,大有風雨欲來之勢。
裴紹元和王表兄,自然也察覺到台州城內的局勢緊張。
兩人武器半點不敢離手,一左一右,緊緊護在徐青玉。
幾輛馬車橫在宋家門口,不斷有奴僕上下搬著東西。
這是——
安平公主要離開了。
她丟下馬繩,快步走上前去,恰好迎上門口同樣整裝待發的沈明珠。
沈明珠似乎早就在這裡,特意等著她。見她過來,連忙招手。
兩個人並肩,往屋內走去。
剛一進門,沈明珠便立刻將當下的情況說了個清清楚楚。
“二皇子身死,朝廷鉅變,公主殿下必須立刻回到封地去。本來前日收到這訊息就該動身的。磨蹭了兩日,想必是在等嫂嫂你。”
徐青玉也瞧見了沈明珠和沈維楨的行囊,心裡頓時惴惴不安。
風浪——
終於來了。
她停下腳步,“你和維楨也要走?”
沈明珠臉上顯出幾分複雜之色。“兄長自然是不想走的。台州城情況複雜,宋家人又剛剛全部慘死。這鹽場的生意短時間內自然只能由沈家人接手。”
“哥哥放心不下嫂嫂,怕嫂嫂孤立無援,自然不想走。但後來,公主殿下不知跟他說了甚麼,他又鬆口同意了。”
“嫂嫂來得及時,中午之前,我們就都要離開這裡。”
徐青玉點了點頭,腳下加快了步伐,快步入內。
一面走,她的腦子裡,一面飛速地盤算著青州的局勢,一面又忍不住擔心著沈維楨的身體。
就算公主殿下不開口,她也會讓沈明珠護送沈維楨回青州城去。
鹽場的事情尚未理清楚,還有礦山之事迫在眉睫。
二皇子的死,是個巨大的機會!
既是機會,她自然要做萬全的準備。
反正二皇子都死了,搶他的人,奪他的礦山,偷他的太子之位,不是合情合理嗎?
宋君實的那座礦山她勢在必得!
徐青玉抬腳入屋,剛好在廊下看到了沈維楨。
沈維楨已經換了一身衣裳。
相比前兩日的憔悴,他今日看起來,精神尚好。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錦袍,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精緻的暗紋,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只不過,他似乎比從前更瘦了,臉頰微微凹陷,嘴唇上的青色,愈發明顯。
他本就生得清雋溫潤,眉眼如畫,此刻站在廊下,微風拂過,衣袂飄飄,竟有種破碎之感。
好像……
又要分別了。
她心裡一直抗拒,卻又清晰地知道:沈維楨時日無多。
她和沈維楨的每一次見面,或許,都是生離死別。
她原計劃,是迅速處理了台州城鹽場的事情,隨後就立刻護送沈維楨回青州,讓他至少安穩無憂地度過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
徐青玉突然心裡發悶。
從青州城到台州城足足千里之遙,又逢朝堂鉅變,他們於風雨飄搖之中別離,那……甚麼時候會再見?
他們之間,還能再見嗎?
可沈維楨似乎總是放心不下她。
兩個人遙遙相對。
風過無聲。
她忽然頓住腳步,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沈維楨,彷彿要將他的模樣深深刻進腦子裡。
“阿玉!”
沈維楨招了招手。
徐青玉快步走來,正好和站在廊下的沈維楨,兩人四目相對。
那瞬間,沈維楨眼睛深處泛起點點笑意,如同沉寂的湖面漾開層層漣漪,那漣漪溫柔的包裹著她,讓她沉浸在這片刻的溫柔之中。
有那麼一刻徐青玉甚至在想,管他外面風浪,她只想守著這些家人們過好自己的日子。
可是——
不能。
船行此處,已無退路。
如今局勢複雜,兩人沒有互訴衷腸的時間。
沈維楨率先張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傅聞山的事情,你都聽說了?”
這是一句陳述,而非疑問。
徐青玉面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她想了一路,始終不明白。
只盼著這是一條假訊息。
因而,她懷著最後一絲期望,抬眼看向沈維楨,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沈維楨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沉沉,語氣肯定:“應當是真的。否則公主殿下不會急著動身。”
危機一觸即發。
他們就像是浮萍一般,隨水流漂走,身不由己。
徐青玉想說些甚麼,可是心裡堵得死死的,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向來是未經他人苦,不勸他人善的性子。
她不知道,傅聞山此去北方到底還發生了甚麼,能夠讓他做出這樣瘋狂的選擇。
沈維楨拉著她找了個僻靜之處,“礦山一事,公主殿下十分上心。我知道她在等你,她是想讓你去接管那一片礦山。”
“只是,我得跟著她回去了。”
沈維楨看見對面小娘子的眼睛,眼底深處,彷彿藏著化不開的愁緒,瞬間將他整個人都包裹。
沈維楨在這樣的目光漩渦之中,無法掙扎,越纏越緊,纏得他幾乎快喘不上氣。
所以……
阿玉也會有捨不得他的一天吧?
他也不求多的。
只求她一點點憐愛和疼惜…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