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萬沒料到宋家陷得如此之深,立刻逼問,“他圈地佔住礦山,到底想做甚麼?”
楊老三把頭埋得更低,乾脆膝行上前,在公主腳邊連磕幾個響頭,聲音發顫:“公主殿下,宋君實野心極大。他明面上為您做事,實則早已暗中投靠二皇子。二皇子是陛下唯一的兒子,遲早要立為儲君。宋君實想掙一份從龍之功,所以從去年就、就……”
安平公主怒到極致,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樹倒猢猻散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還沒倒下,只是遭了皇后的一番訓斥,底下的人就已經各謀出路。
礦山、私鹽,樁樁件件都是殺頭大罪,若真追究起來,她這個公主之位都未必保得住。
屋內眾人因公主的沉默而瑟瑟發抖,沈維楨卻啞著嗓子提醒:“公主殿下,當務之急是先接管那座礦山。”
他自然明白公主與徐青玉的盤算——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礦山雖是殺頭買賣,可一旦握在手裡,便能源源不斷產出鐵器,這比銀子更要命。
安平公主眼神竟微微亮了一分。
她看向徐青玉,兩個女人交換一個眼神,默契不言而喻。
“徐青玉,”公主殿下下令,“你帶著楊老三,速速去接管礦山。”
說是接管,徐青玉豈會不懂——
這是去“清理”,去“封口”,去把老鴉山變成公主手裡的刀。
可如此一來,她又要與沈維楨分離。
安平公主繼續有條不紊地安排:“維楨與明珠留在宋府處理殘局。”
“公主殿下,還有一事。”徐青玉抱拳上前,“潘跛子抓了不少無辜百姓,扣了他們的路引,強迫他們做灶戶。如今潘跛子已死,那片私鹽場我也已毀去。只是這幾百人如何處置,還請公主發話。”
安平公主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
一旁收拾殘局的裴紹元手上動作不停,耳朵卻豎得筆直。
他已投誠徐青玉,可鹽場上那些百姓實在無辜,上位者一句話便能定幾百人的生死。
徐青玉沉聲道:“那些灶戶本是流民,被潘跛子哄騙為苦力。潘跛子與宋君實平日為遮掩鮮少在明面上走動。不如報官說私鹽與官鹽兩幫火拼,潘跛子殺害宋家數十口,被我們撞破後,我們迫不得已殺了潘跛子。至於灶戶那邊,就說他們全是潘跛子的人,與宋家、公主殿下無關。再將此事拋給朝廷,公主殿下從中周旋,給灶戶一個身份,留他們一條生路,讓他們以後堂堂正正做人。”
公主殿下久久不語,那道威壓沉沉落在徐青玉身上。
半晌,她才吐出兩個字:“不妥。”
徐青玉心頭一跳,已有不好的預感。
安平公主冷冷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私鹽場雖毀,卻留了這麼多活口。若將來有心之人拿這件事大做文章,終究會連累本宮。”
徐青玉聽見那話裡的殺意,心頭髮緊:“公主殿下,我去為他們辦戶籍,也會讓他們閉緊嘴巴。他們得了身份絕不會亂說。”
公主依舊沉默。
屋內光線昏暗,公主上半張臉隱在陰影裡,只露出華貴衣袍的一角。
片刻後,她輕挪蓮步上前,扶起徐青玉。
徐青玉只看見一雙漆黑幽冷的眼。
“徐青玉,”公主殿下聲音輕柔,卻字字刺骨,“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紙包不住火,唯有讓火全部熄滅。”
徐青玉手腕一涼,咬著牙道:“可公主殿下,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
安平公主冷了臉,抽回手,輕輕將她推開:“天下受苦受難者千千萬萬,你救得過來嗎?你當自己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徐青玉眸色晦暗,肩線緊繃,半晌抬眸:“公主殿下,遠的我管不著,但至少倒在我身邊、倒在我腳下的人,我要救。”
公主面色不耐,低聲吩咐白露:“帶些人把那些灶戶全都處置了,務必做得滴水不漏。”
白露雪看了徐青玉一眼,轉身便走。
徐青玉立刻橫身攔住:“站住。”
沈維楨面色一沉,急聲喚道:“青玉!”
屋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徐青玉身量瘦小,卻像一頭攔路虎般擋在白露雪面前。
沈明珠急得攥緊手帕,額前都是冷汗; 秋霜與裴紹元毫不猶豫站到徐青玉身後。
屋外王表兄見狀,左右為難。
公主殿下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徐青玉:“你敢攔本宮的路?”
沈維楨連忙上前打圓場:“公主殿下,此事尚有轉圜餘地。可否再給我兩日時間,我定能想出兩全之法。”
公主卻越過他,直視徐青玉:“本宮若今日非要殺那些灶戶,你待如何?”
徐青玉也在問自己。
她與灶戶只打過一次照面,那些人甚至曾盲目信潘跛子。
她從不想當甚麼救世主,她只是不願無辜者死在自己眼前——
那會讓她道心難穩,夜不能寐。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探入袖中。
沈維楨驚道:“你要做甚麼?”
公主看穿她的意圖,竟不避不讓。
徐青玉掏出匕首,雙手呈上,撲通跪地:“公主殿下,若您非要殺他們,就請……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徐青玉在賭。
她賭的是自己對公主還有用。
只要公主還需要她,她就還有籌碼。
她就還能再次上這賭桌。
屋內眾人緊張到極致,楊老三、裴紹元等人跪地不敢出聲。秋霜拳頭緊握,後背衣衫被汗水浸透,卻半步不退。
良久,窒息的空氣裡傳來公主殿下的輕笑。
她上前一步,抓起徐青玉的手將她扶起,拍了拍她的肩,目光竟含著讚許與暖意:“好,徐青玉,你很好。”
徐青玉怔住,看向沈維楨,他也含笑望著她。
安平公主將一枚腰牌塞進她手心:“去吧。把台州府衙的人也帶去,讓他們給灶戶登記造冊。”
徐青玉握著腰牌,不可思議地抬頭。
公主唇角微勾,不再多言。
徐青玉忽而明白——
方才竟是考驗。
這枚腰牌,意味著她真正得到了公主的信任。
她捏著那枚腰牌,看著公主眼底暖意,後知後覺:上位者的遊戲,真他孃的刺激——
等她掌權了,也要這樣玩弄底下人。
她握緊腰牌,抱拳:“公主殿下,我快去快回。”
窒息的氛圍驟然瓦解。
沈明珠像溺水之人終於換氣,強壓著喘息上前:“嫂嫂,你去忙那邊,我和兄長整理賬冊,列出罪狀。”
沈維楨笑看她:“盯著我做甚麼?我又不是泥捏的。善女,你趕緊去拯救你的蒼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