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的花廳死寂如墳場,半點活氣也無,唯有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愈發濃重。
徐青玉強撐著微酸的手臂,緩緩將長弓放下,短短片刻,心頭已轉過萬千念頭。
安平公主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她篤定公主早已抵達青州,卻始終隱匿不出,或許是對她的考驗,或許是坐看沈宋兩家誰更值得依仗。
可無論哪一種,都讓她深切體會到上位者心思的深不可測。
生殺予奪——
她不是不會。
而是不願。
可如今……她不得不為之。
她很快斂去心緒,語氣四平八穩地吩咐:“明珠,你去迎公主殿下。秋霜,速將此處殘局收拾乾淨,把這兩具屍體拖下去處置妥當。”
裴紹元心口怦怦直跳,快步走到她身側,壓低聲音提醒:“如今宋家人死絕,潘跛子也殞命於此,官府那邊絕無可能置之不理,夫人要如何脫身?”
徐青玉垂眸瞥了眼地上潘跛子的屍首,語氣無波無瀾:“簡單。就說私鹽販子與官鹽主事內訌火拼,我們趕到時,潘跛子已將宋家人盡數滅口,其殺人行徑被我們撞破,我迫不得已才親手除了這禍害。”
裴紹元微微一怔,心底莫名有些發沉,半晌才道:“你有後招便好。”
徐青玉淡淡睨他:“你似乎總不放心我。”
裴紹元直言:“局勢兇險,不得不謹慎行事。”
“不是謹慎——”徐青玉搖頭,譏笑著一語道破,“你只是覺得你比我強。你既不真心順服我,又奈何不了我,所以才處處質疑。”
裴紹元臉色霎時漲得難看,喉間幾番滾動,想為自己辯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苦笑一聲,前幾日尚且覺得徐青玉不過是仗著身份地位才顯得籌謀出眾。
可經此一事,他哪裡還有半分不服。
想起徐青玉此前拋來的橄欖枝,裴紹元再不猶豫,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神情凝重肅穆:“徐小娘子,承蒙不嫌,我裴紹元日後心甘情願聽你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我與楊老三、潘跛子不同,此生只對一人忠心。”
徐青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裴紹元仰頭望去,見這小娘子的臉龐沐浴在春日金光裡,雙眸沉沉,無悲無喜,那份鋒芒內斂的沉靜,極少在這般年紀的人身上得見。
她聲音冷靜平淡,只重複一句:“收拾殘局,莫讓公主殿下撞見這滿地狼藉。”
可惜一切太遲。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沈明珠壓低的話音,伴著雜亂錯落的腳步聲。
一別月餘的安平公主,已然踏入了宋府宅門。
徐青玉連忙給秋霜遞去眼色,秋霜即刻讓人搬來一把上座座椅,安放在花廳正中。
安平公主信步走入,雙目澄澈如水,目光淡淡掃過全場。
她雖早料到徐青玉或許會選先斬後奏,卻萬萬沒料到宋家下場會這般悽慘——
十幾具屍首橫七豎八散落,宋君實的屍身僵臥在地,鮮血流淌成灘,廳內圍著十幾二十個披甲執銳之人,身上的殺伐之氣仍未褪去。
公主入內的剎那,所有人齊齊分立兩側,斂去兵刃,跪地俯首,無人敢抬頭直視她的容顏。
安平公主的目光最後輕飄飄落在徐青玉臉上,口氣淡然,聽不出喜怒:“為何如此狼狽?”
也不知她問的是人,還是事。
徐青玉微微輕嘆,語氣十分坦誠:“殺人滅口這般事我無甚經驗,讓公主殿下見笑。”
劍拔弩張的氛圍裡,堂上最具分量的兩個女人,對話竟這般雲淡風輕,讓其餘人心中生出幾分荒誕之感。
安平公主並未糾纏此事,落坐後才轉頭問沈維楨:“身子可還好?”
沈維楨捂住胸口,暗中捏了捏徐青玉的手示意她安心,隨後聲音低緩地答:“託公主殿下的福,一切安好。”
間隙裡,徐青玉再給秋霜與裴紹元遞去眼色,二人連忙帶著人手行動,將屍首盡數抬至廊下,以白布遮蓋妥當。
宋家奴僕此刻全被關在後院,裴紹元又帶人快速清掃廳內地面積血,不過片刻,除了空氣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宋府花廳竟真的恢復了幾分清淨,彷彿方才的血光從未來過。
安平公主穿行於殘留血痕的青石板上,步履平穩,恍若未見那些覆著白布的屍首。
這份鎮定,讓裴紹元、楊老三等人暗自心驚。
他們原以為這位公主金尊玉貴,定是見不得血的嬌貴之人,豈料她踏過血汙時熟視無睹,似是早已見慣這般場面。
安平公主淡淡掃過地上殘存的狼藉,問徐青玉:“鬧這麼大動靜,想來賬冊之事已查得清清楚楚。”
徐青玉尚未細查全冊,只握有宋君實等人的認罪證物,卻未及開口,一旁的沈維楨便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眾人移步書房:“公主殿下,三處硬傷皆在賬目根本。”
沈維楨面露難色,秋霜帶他與沈明珠在暗處躲藏半日,手腳早已發麻,不適感蔓延至心口,說話間嘴唇都微微發乾。
沈明珠見狀,連忙接過他手中的賬冊,這些時日她一邊照料兄長,一邊協助查賬,身為沈家掌家的姑娘,她打理後宅庶務已久,查賬本就是一把好手。
她接續兄長的話,語氣條理分明:“公主殿下,這賬冊有三處致命硬傷。其一,損耗不合行規。兩淮鹽運司定規,官鹽漕運損耗百石不過三石,而宋家所報年均損耗,竟高達百石折八石。我核驗同期其他鹽商備案,最高者亦不過五石。”
說罷,她抽出第二份泛黃文書:“其二,天災記錄造假。前年六月,賬冊記載漕船遇雨損鹽三百引,可我調閱沿河十七處驛站晴雨錄,該月整月無雨,水文日誌亦記水位平穩,何來遇雨損鹽之說。”
“其三,亦是最要害之處。”沈明珠抽出鹽場支鹽底簿,舉至公主面前,“殿下每年批鹽引一千二百引,賬上記載全數兌出,可鹽場實際僅兌出九百七十引。有二百三十引鹽從未出鹽場,卻在宋家賬上化作了庫銀。”
沈明珠抬眼望向安平公主,字字清晰:“宋家拿殿下的鹽引,在鹽場官吏處換得現銀,一邊吞朝廷差價,一邊在您賬上虛列成本,所侵吞之數,恐怕十倍於賬面虧空。這些交上來的賬本是假的,災損是假的,連對殿下的忠心……恐怕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