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紹元聞言追問:“可如今咱們手裡有潘跛子這個人證,還有私鹽場上幾百個灶戶相互佐證,難道這些還不足以坐實宋君實開設私鹽場、販賣私鹽的罪證嗎?”
徐青玉依舊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夠,依然不夠。”
“潘跛子迄今為止半點口風都不肯露,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又狠毒,絕非單憑大刑就能撬開他的嘴。”
“若是宋君實壯士斷腕,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潘跛子身上,那這件案子,最後只會變成一樁懸案。”
裴紹元面色一沉,他心裡清楚,自己這邊能拿得出手的佐證有限。
“當務之急,是撬開潘跛子的嘴。”裴紹元說著便抽劍而出,神色狠厲,“我就不信他是個硬骨頭,私鹽場裡本就設有刑房,把裡頭的刑具都嘗一遍,我不信他還不肯開口。”
徐青玉面露顧慮,輕聲道:“此人心性堅韌,就算真逼著簽字畫押,他也能臨時反水?屈打成招得來的證詞,終究是留有後患。”
裴紹元頓時有些沒了耐心,語氣急躁起來:“那你意欲何為?難不成就坐在這裡等死嗎?沈小娘子,我跟你合作,可不是為了求死。”
徐青玉淡淡瞥了他一眼,眸光清亮,語氣從容:“棋局方才過半,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裴小哥,這般關鍵的節骨眼上,你得多些耐心。”
裴紹元被她這話氣得一哽,胸脯不住起伏,狠狠瞪了她一眼,握著劍轉身就往外走。
徐青玉連忙叫住他:“你要去做甚麼?”
裴紹元頭也不回,語氣帶著怒氣:“左右無事,我去把潘跛子打一頓,也好洩洩我心中的火氣。”
裴紹元一走,徐青玉也跟著起身,翻找出公主殿下臨走時贈予她的那枚腰牌,細細拴在腰間,又暗自盤算著,公主殿下為何會遲遲未到。
按原定的行程推算,公主殿下最多比她晚五六日抵達台州,可如今已然過了七八日,台州城內依舊沒有公主殿下的蹤跡。
秋霜見徐青玉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褪去了方才的素淨,更襯得她眉眼嬌俏又帶著幾分英氣,正對著銅鏡利落地挽起長髮,當下心中一凜。
緊接著,便聽徐青玉有條不紊地吩咐:“你盯著裴紹元,莫讓他衝動行事,我出去一趟。”
秋霜連忙上前一步,急聲問道:“你要去哪裡?”
徐青玉整理衣襟的手一頓,語氣堅定:“我要去宋府。”
秋霜急聲道:“你眼下往宋府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或許吧。”徐青玉語氣淡然,臉上卻滿是擔憂,“可我實在放心不下維楨,總得親眼見著他安好,我才能安心。”
秋霜連連搖頭:“你說裴紹元行事衝動,我看你如今分明也是關心則亂。你是沈家的少夫人,若是你和姐夫一同身陷宋府,那咱們這邊,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秋霜見說不動徐青玉,乾脆伸手往她腰間一抓,扯過那枚腰牌,揣進了自己胸前衣襟裡:“要去,也是我去。”
徐青玉微微蹙眉,面露不悅,秋霜卻已然後退半步,與她拉開了距離,神色無比認真:“青玉姐,我認真的。你和姐夫一明一暗兩條線,哪一條都斷不得,你得留在這裡指揮裴紹元他們。”
“更何況,公主府的事宜我也熟悉,定然不會露餡,我可以扮作公主府白露姑娘的模樣,混進宋府之中打探訊息。若是姐夫安然無事,我便在宋府外放一隻紅色紙鳶報信。”
徐青玉滿臉猶疑,顯然並不贊同這個提議。
秋霜無奈嘆氣,又勸道:“青玉姐,我離開周府已經大半年了,這半年裡,我跟著你學了許多東西,你不可能永遠把我護在身後,我想做你的幫手,而不是你的拖累。”
“你若是看得起我,就請你像放小刀那般,給我一次獨當一面的機會。”
一提起小刀,徐青玉的臉色微微一滯,好半天才無奈嘆氣:“小刀那孩子是偷摸著走的,我若是早知道他有這麼大的主意,連夜都要把他綁在家裡。”
一說起那個讓人操心的熊孩子,徐青玉便忍不住捏著眉心發愁。
如今北面的局勢,一日不如一日,徐青玉一直憂心戰事再起。
小刀如今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連大陳朝徵兵的年歲都沒到,竟想著要去建功立業,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若非她近來瑣事纏身脫不開身,當真要直接趕往北邊把那孩子給綁回來才罷休。
秋霜看著她這般模樣,語氣依舊堅定:“青玉姐,就像我所說的,你不可能永遠護住我們所有人,我也不願一直躲在你的身後。我有手有腳,也有腦子,總有一日,我能成為真正幫得上你的助力。”
徐青玉重重嘆出一口濁氣,左思右想,也明白眼下讓秋霜去打探訊息,確實是更為穩妥的做法,縱然心中擔憂,也只能點頭應下。
她望著秋霜,反覆叮囑:“好,你務必萬事小心,切記早去早回。”
正如徐青玉所預料的那般,宋君實今日一大早,就接到了私鹽場被盡數焚燬、潘跛子落入徐青玉手中的訊息。
他在私鹽場裡安插的耳目眾多,潘跛子這邊剛出事,後腳就有眼線快馬加鞭把訊息傳回了宋府。
彼時宋家兩兄弟都在府中議事,宋君實的弟弟宋君華本就不是沉得住氣的性子,一聽說潘跛子被抓,頓時方寸大亂,急急忙忙攛掇著自家大哥出海逃亡。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連船都提前準備好了,大哥,沈家人此番來勢洶洶,擺明了是要置我們兄弟於死地,不如咱們現在就收拾東西,出海躲避禍事吧。”
宋君實自然不肯,他壓下心頭的波瀾,細細盤問了報信之人。
當聽聞領頭查案的人名叫沈玉蓮時,宋君實當即揮袖掃落了手邊的杯盞,怒聲罵道:“又是這個娘們兒,她到底是甚麼來頭!”
他當即喚來心腹,冷聲問道:“沈家之中,可有一個叫沈玉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