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紹元等的便是這句話,當即沉聲喝了句:“好!既然廖哥有這話,我便沒有顧慮了。”
他話鋒一轉,神色懇切,“實不相瞞,往日即便有過節,也都是為了鹽場的差事,我心裡向來把諸位當作自家兄弟。咱們在這灘塗上熬日子,長年累月相守,就算不是親兄弟,情誼也勝似親兄弟。我瞧今日這般好日子,不如咱們就地結拜,結為異姓兄弟,往後禍福與共,如何?”
說罷,不等眾人反應,裴紹元似是醉意上湧,腳步微晃著抓起桌上的酒碗,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隨即將酒碗狠狠砸在地上。
酒水飛濺,瓷片四散,滿院眾人皆是一驚,面面相覷,沒人摸得準裴紹元的真實心思。
裴紹元雙眼泛紅,周身沉斂的威壓盡數散開,語氣帶著幾分逼問:“怎麼?諸位是瞧不上我裴紹元,不願與我結為兄弟?”
潘跛子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紹元這是喝急了,弟兄們是怕你明日酒醒就忘了今日的情分。”
潘跛子開口,眾人自然不敢再遲疑,老六率先笑著起身:“多個兄弟多條路,能跟裴小哥結拜那是咱們的福分呢!”
說罷,他拿起酒碗,仰頭飲盡,跟著將碗狠狠砸在地上,算是應了這份結拜的心意。
潘跛子見狀,臉上笑意更濃。
推杯換盞間,三四桌人很快便喝得醺醺然,到了下半夜,尚能穩坐席間的已然寥寥無幾。
裴紹元冷眼瞥向主位,見潘跛子依舊神智清明,只能藉著兄弟的名義,腳步虛浮地湊過去,拉著他往僻靜處走:“潘哥,有樁公事,我得跟您稟報。”
他翻來覆去說的還是昨夜斬殺陌生人的事,話裡話外滿是打探,又摻著十足的表忠心。
潘跛子半點口風都不露,寥寥幾句便想打發他。
兩人沒說上多久,不遠處的屋舍忽然火光隱現,轉瞬便青煙嫋嫋,火勢藉著夜風瘋漲,頃刻間便將整座庭院裹入火海。
“潘哥,起火了!快救火!”
裴紹元率先反應過來,高聲呼喊,當即揚聲召集眾人起身救火。
可眾人早已醉得癱軟,半晌才只有稀稀拉拉幾人應聲,火苗已然躥上房梁,火光映紅了夜空。
裴紹元當即喊道:“我去叫灶戶們過來支援,先把火壓下去!”
說罷,他腳下生風,一溜煙便衝出了庭院。
一踏入鹽場,濃郁的酒香便撲面而來,竟比庭院裡還要醇厚——
他的心腹弟兄早已趁著夜色將備好的酒水盡數搬來,均勻灑在了鹽場的各個角落。
庭院與鹽場不過幾步之隔,庭院的火勢剛起,鹽場這邊便順勢燃了起來,烈焰騰空,半邊夜空都被燒得通紅。
煮鹽場本需有人徹夜值守,盯著鹽料結晶,值守的幾十個灶戶一聞見煙火氣,當即提著工具衝了出來,便要往火場奔去,卻被裴紹元的心腹攔下。
“大家別亂!火勢太大,靠近不得!”
灶戶們不肯罷休,他們知曉潘跛子今夜在庭院設宴,忠心些的已然提著水桶往前衝,卻被裴紹元一把拽住:“潘哥已經安全離開了,庭院裡如今沒人,只剩些沒用的賬冊,你們衝進去就是白白送命!”
他頓了頓,又沉聲勸道:“潘哥素日裡最疼惜你們這些弟兄,你們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潘哥心裡定然難受。”
幾十個灶戶頓時遲疑起來,站在原地進退兩難,眼看火苗愈發洶湧,裴紹元急聲催道:“還愣著幹甚麼?快回去!把老婆孩子都叫起來戒備,雖說火勢一時燒不到住處,可總要做好萬全準備!”
不少灶戶聞言當即轉身往家的方向跑,還有幾人仍猶豫不決,更有甚者執意要闖火場救人。
裴紹元眼神一厲,給身邊心腹遞了個示意,心腹當即掄起手裡的榔頭,一錘便將那執意衝火的人打暈,隨後拖到安全地帶安置好。
裴紹元望著漫天火光,心頭焦灼難安,又問身邊弟兄:“還是沒找到沈小娘子的蹤影?”
那人搖頭:“屬下又去那兩處山洞查過,全是空的,半點蹤跡都沒有。”
裴紹元雙拳緊握,眼底倒映著跳動的烈焰,胸腔裡戾氣翻湧。
罷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這世上凡事,終究只能靠自己。
他與弟兄們盡數拔刀出鞘,迅速佔據鹽場各處有利地形。
他原計劃等火勢蔓延,將今夜赴宴的幾十人盡數葬身火海,再趁灶戶們群龍無首之際穩住大局,沒曾想剛攀上屋頂,便瞥見幾道逆著火光而行的身影。
此刻灶戶們大多已趕回住處,唯有那幾道玄色身影,繞著火場邊緣,竟直直往火勢最盛處衝。
裴紹元定睛細看,認出正是沈玉蓮身邊的人,他們正沿途補火,將火勢引得更旺,而最前頭跑得最快的,正是沈玉蓮。
裴紹元滿心疑惑,她既與自己結盟,關鍵時刻卻沒了蹤影,此刻現身,竟還往火海里闖。
再細看,她腳下方向絕非庭院,反倒直奔後院。
這是——
朝著潘跛子去的!
裴紹元當即不再遲疑,從屋頂一躍而下,提刀朝著沈玉蓮的方向疾奔而去。
那邊,徐青玉直奔偏院——
她今夜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賬冊。
此前她帶著人居高臨下,一直盯著庭院動靜,見火勢起時,潘跛子半點無搶救賬冊的慌亂,便篤定賬冊不在庭院之中。
潘跛子剛一動身,她便帶著人緊緊跟上。
潘跛子帶來的親信皆在席間醉倒,此刻身邊只剩一名貼身打手相隨。徐青玉與王表兄潛伏在偏院門外,靜靜等候,眼睜睜看著潘跛子將一摞摞緊要賬冊、名冊盡數塞進揹簍。
外頭火光沖天,慘叫聲、房屋坍塌聲此起彼伏,鹽場徹底陷入混亂,潘跛子只顧著收拾物件,半點沒察覺門外的動靜。
徐青玉與王表兄對視一眼,兩人當即會意,王表兄負責牽制那名打手,徐青玉則直取潘跛子。
二人猛地推門而入,那打手今夜只沾了半杯酒,神智尚清,見狀當即拔刀格擋,厲聲喝道:“主子小心!”
徐青玉身形靈巧,一記飛踢直踹對方手腕,打手吃痛,兵器險些脫手,旋即轉身與王表兄纏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