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一女,皆穿著夜行衣,剛一上岸,就被我們瞭望臺的兄弟盯上了。我記著潘哥的囑咐,這段時日撞見陌生人一律先斬後奏,當即一箭射穿二人胸膛。後頭我那兄弟想上前查探究竟,誰知兩人沒死透,其中一人護著那女子縱身跳河,混亂中弟兄只撈回這枚腰牌。”
潘跛子接過裴紹元遞來的腰牌,臉色驟然微變。
裴紹元故作渾然不覺,兀自往下說,語氣裡摻著幾分刻意的疑惑:“說來也怪,這腰牌樣式我瞧著好生陌生,從沒見過,可這紋路精緻,倒像是富貴人家的物件。”
他刻意湊近半步,低聲打探:“潘哥,這些人到底是甚麼來路?平白無故闖咱們私鹽場是來查甚麼的?”
潘跛子臉色沉得發緊,冷聲道:“不該你打聽的別多問。”
裴紹元立馬陪上憨笑,語氣帶著幾分邀功的雀躍:“看潘哥這模樣,想來小子我這回是立了功?”
潘跛子素來得獎分明才能讓一眾灶戶死心塌地追隨,當下眯眼輕笑:“算你機靈,的確立了功。想要甚麼,只管直說。”
裴紹元摳了摳頭,擺出一副憨厚本分的模樣:“潘哥,我想做您手底下的巡邏大管事,以後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巡邏,都歸我管,成不?”
潘跛子微微一愣,他素來知曉裴紹元異於其他灶戶,識文斷字,腦子活絡,本以為他定會藉著這次功勞求離開鹽場,沒料到他竟要攬權。
念及此,他嘴角的笑意添了幾分意味深長,警惕也重了兩分:“我還當你小子想出去單幹尋個正經活路。”
裴紹元笑著回話:“先前確實有過這心思,可如今世道不太平,前兩日我聽聞北邊又起了亂,況且我殺了人,出去了也無活路。再說守著幾畝薄田,老婆孩子熱炕頭,哪有跟著潘哥幹痛快?往後跟著您,想要甚麼沒有?”
潘跛子頓時眉開眼笑,拍著他的肩膀連聲叫好:“你能有這心思再好不過!放心跟著我,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從今日起,你便是整片鹽場的巡邏總管事,工錢翻倍,再給你換處寬敞住處。”
裴紹元連忙躬身謝恩,見潘跛子要轉身,又快步笑著跟上:“潘哥,我還有個小請求。”
潘跛子正因殺了公主府的人心情大好,難得有耐心,揮手道:“說。”
“我既升了職,總得擺兩桌酒,讓兄弟們都知曉這事。往日老趙、老廖素來與我不對付,往後怕是不肯聽我排程。剛好藉著擺酒的由頭把他們都請來,一則是把我巡邏管事的身份過個明面,二則也算與他們化干戈為玉帛,往後好齊心給潘哥做事。”
潘跛子略一斟酌便應了:“行,我讓人明日備席,我也去。只是殺人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半點風聲都不能漏。”
裴紹元忙點頭應下:“潘哥放心,今兒個我甚麼人都沒見,甚麼事都沒做。”
潘跛子滿意頷首:“既如此,便好生籌備,明日我準時到。”
裴紹元連連拱手稱謝,心中暗喜——
潘跛子若來,他身邊的親信必然隨行,他自然好甕中捉鱉。
事定之後,他當即派一心腹去海邊石洞尋沈玉蓮一行人,誰知那人不到半個時辰便慌慌張張折返:“裴哥,人不見了!山洞裡空無一人,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裴紹元心頭一沉,又驚又亂:難不成是跑了?還是被潘跛子的人抓了?
他在屋中焦躁踱步,眼下他已按著沈玉蓮的計劃走了一半,她若出事,全盤皆亂。
他更怕沈玉蓮被抓,一旦潘跛子識破謊言,他便只能背水一戰;可若沈玉蓮是主動跑了,又說不通——
此人以女子之身,就敢帶七八人闖私鹽場,心性手段定然不凡,斷不會在關鍵時刻臨陣脫逃。
思來想去,裴紹元已然沒有退路,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罷了,不管她作何打算,他裴紹元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次日,灘塗上鹽田星羅密佈,如棋盤般鋪展在海岸邊,日光灑下,水光粼粼晃眼。
幾步開外,一方庭院以竹簾矮牆相隔,隔開灘塗的鹹腥濁氣。
待到入夜,這庭院竟是燈火通明,燈籠沿牆排掛,院中人聲鼎沸,後廚眾人往來忙碌,添酒傳菜不停歇。
院中擺了三四桌席面,座無虛席——
今日是裴紹元升任巡邏總管事的日子。
鹽場巡邏原分東南西北四方,各有專人執掌,平日裡既要守場,也要幫著押運私鹽到指定接頭處。
巡邏之人不同於尋常灶戶,不必守在灼人炎氣裡引滷煮海、徹夜候著鹽粒凝霜,算得上這片灘塗裡的小小管理者。
潘跛子端坐主位,裴紹元在他左側落座。
眾人一進庭院見這陣仗,便知今日不同往日。
往日裴紹元的身份沒資格挨著潘跛子落座,更不必提潘跛子今日滿面春風,神色透著明顯的喜色。
待眾人盡數落座,潘跛子先輕描淡寫兩句場面話,隨後當眾宣佈裴紹元升任巡邏總管事的旨意。
老廖和老趙對視一眼,二人臉上皆是神色凝重,眼底藏著幾分不安。
裴紹元當即在潘跛子的示意下起身,舉杯環視眾人,朗聲道:“承蒙潘哥提攜,抬舉我做了鹽場巡邏總管事,往後諸事還望弟兄們多幫襯。”
老張、老廖聞聲抬眼望來,臉上不服之色毫不掩飾,只是礙於潘跛子在場壓著場面,不敢當場反駁。
裴紹元似渾然不覺二人的牴觸,接著說道:“我知曉二位心裡不服我,不過咱們同在潘哥手底下討生活,總得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才能讓咱們鹽場的生意蒸蒸日上。比起鹽場的大局利益,咱們這點個人恩怨,又算得了甚麼?”
“呵,倒是會說漂亮話。”
老廖心裡暗自嘀咕,不愧是讀過書的,嘴皮子比他們這些大老粗利索。
可他們做的本是刀頭上舔血的黑道營生,比的從不是誰會舞文弄墨,是誰手上的傢伙硬、手段狠。
老廖斂了斂眸色,起身拱手,語氣聽著恭順:“裴小哥這是說的哪裡話,既是潘哥定下的,我們自然沒有不服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