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徐青玉帶著人確實迷路了。
台州海岸線長達幾百裡,淺灘暗礁密佈。
鹹溼的海風吹來,讓徐青玉想起後世的三亞,可當他們棄船上岸,像地鼠般在楊老三指引的地方亂竄時,徐青玉再也笑不出來。
好在水囊充足,沿途也有人戶,否則真要困死在這海岸之中。
秋霜遞過水囊,擔憂道:“青玉姐,咱們找了兩天都沒找到鹽場,會不會是楊老三在騙我們?”
徐青玉那日審問楊老三,本想套出宋君實中飽私囊的手段,沒料到他竟指了個私鹽廠地址。
可惜到了海灘,一行人便如迷宮中的老鼠般打轉。
徐青玉道。“先別急,私鹽場是殺頭的買賣,位置必定隱秘,光靠嘴問不出來。”
秋霜憂心忡忡:“可咱們也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找下去。姐夫在前頭穩住宋家,若是咱們遲遲無法抽身,只怕會引起宋家注意。”
徐青玉與沈維楨一明一暗,雖看似安全,實則危機四伏。
徐青玉帶著秋霜、王表兄、鏢局好手及公主借來的侍衛,改裝打扮成男子,在臺州風吹日曬,已隱約有了當地人的模樣。
徐青玉召集眾人,撿起一塊岩石在大石頭上寫道:“秋霜說得對,不能漫無目的找。這海岸看似大同小異,我們要注意三個方面:一是海蝕洞迷宮,注意洞口背朝西、半隱蔽且有側洞或豎井的,退潮時岩石上有異常白漬或洞內有蒸汽溢位的;二是附近植物枯萎或異化的,私設鹽場必有鹽水澆濺,定會留下痕跡;三是眼下日頭正好,注意灘塗上大片發白的鹽鹼地。”
話音剛落,王表兄神色一凜:“表妹,有人來了!”
眾人瞬間按刀戒備,秋霜也摸出了袖中匕首。
徐青玉卻用眼色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只見灘塗上走來一個戴笠帽、穿褐色短打、背柴簍的年輕男子。他隔著老遠便喝問:“你們是甚麼人?為何在此晃盪?”
徐青玉連忙上前見禮,她一身男裝,臉塗得發黑,只是清脆的聲音露了餡:“這位兄臺,我們是來臺州做生意的,走水路迷了路,水也快喝完了,所以只能上岸補給,想問問離這兒最近的城鎮怎麼走。”
那男子道:“這裡離城還遠得很,少說還有一兩百里。”
徐青玉一臉為難:“我們人困馬乏,還請小哥行個方便,收留我們一晚,明日再進城。放心,絕不白住。”
那男子四下掃視一圈,招手道:“那你們跟著我。”
一行人跟著他走,徐青玉趁機套話,得知附近有個村子。
走了沒多久,踏上一條修好的黃泥路,徐青玉迅速觀察周遭,悄聲對王表兄道:“表兄,你帶兩三個人殿後。”
王表兄道:“你懷疑此人有問題?”
徐青玉努了努嘴,王表兄定睛一看,那男子左右臂肌肉不對稱,右臂明顯粗壯且佈滿燙傷疤痕,指關節粗大變形,面板皸裂,右手臂上還有白色鹽晶反光。
王表兄頓時按住刀背:“此人極有可能是灶戶!”
徐青玉面色一凝:“咱們大約是被盯上了。”
王表兄本想讓徐青玉先走,卻知已來不及脫身,便與兩個鏢局兄弟耳語。
徐青玉聽到兩人大喇喇道:“你們先走,我去放個水。”
王表兄則跟在徐青玉身後,悄悄打眼色:“這小子只有一個人,要不先殺了他?”
徐青玉按住他:“咱們上天入地找不著,偏有人來帶路,這不是瞌睡送枕頭嗎?”
王表兄發愁:“可他把咱們帶入虎穴怎麼辦?”
徐青玉笑道:“富貴險中求。再在這一片海灘晃下去,咱們都被曬成鹹魚了!”
她接下這差事,本只想理順官鹽,可從楊老三口中得知宋君實私開鹽場,便意識到其中巨大的利潤。
安平公主奪位,一要兵,二要武器,三要人,可說到底還是錢。宋家是肥肉,殺了宋家,那麼誰來接管這龐大的官鹽生意?
徐青玉雙眼微眯:只能是她!
她來臺州,只為一件事——
升職加薪!
跟著那男子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走進一排鱗次櫛比、靠海而建的低矮房子,像是從礁石上剝下的碎殼。屋內除了墊幹海草的土炕、幾隻粗陶碗,便只有柴刀和鹽鏟。
徐青玉正詫異,以為真到了住處,誰知門一開,屋內十幾個年輕瘦削的漢子瞬間將他們團團圍住。
他們沒有像樣的武器,只有削尖的木棍,正堂坐著一位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雙目如鷹隼般銳利。
徐青玉心中竟湧起一股興奮,全身血液沸騰,是害怕,更是激動與貪婪。
多好的肥羊啊——
那青年男子瘦弱,穿粗布麻衣,手指粗大,面板黝黑,渾身散發著海鹽味。
徐青玉一眼便知,這群人都是灶戶。
“沈家的人?”那男子微微挑眉,視線落在徐青玉身上,一眼看穿她的女兒身,“竟然還是個女人。”
“你知道我的身份?”
“兩天前,整個海灘鹽場接到管事命令,說是要我們加強巡邏,遇到任何陌生臉孔,無需稟報,一律先斬後奏直接將人殺了丟進海里餵魚。”
徐青玉心頭一跳,把楊老三罵了千遍萬遍。
那狗東西看似透露訊息,實則是給她指了條死路。
誰知她面上半點懼色無,反而盈盈一笑:“既然如此,小哥為何剛才不直接殺了我?”
那人勾了勾唇角:“因為他們都叫我瘋狗,而瘋狗是聽不懂人話的。”
徐青玉心裡一緊,那人卻上下打量她一眼,語氣緩了緩:“你一個女人,竟敢帶著人闖入私鹽場。我佩服你的膽量,給你一個機會——我們玩個遊戲。你若能找到一個心甘情願替你死的人,我便放你一條生路。”
說罷,他的視線涼颼颼掃過徐青玉身後眾人。
一時之間,屋內鴉雀無聲。
眾人摸不清這條瘋狗想玩甚麼把戲,只能沉默不語。
徐青玉唇角微抿,正盤算這舉動深意,不料身旁的秋霜卻猛地開口:“你說話算話?”
“自然。”
秋霜立刻上前一步,朗聲道:“我願意為她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