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三臉色大變,厲聲嘶吼:“撤退!上當了!”
他闖蕩江湖多年,靠的便是野獸般的直覺,此刻已知落入了對方的埋伏。
這沈維楨,竟這般心黑手辣!
他生怕被活捉後受刑招供,累及宋君實,一見是稻草人,當即轉身就往上游跑,只想尋處隱蔽之地藏身,絕不能被對方抓住。
楊老三腳步飛快,幾乎甩下身後所有手下,奔逃間忽然想起甚麼,又急聲道:“走官道!官道更快脫身!”
楊老三話音剛落,便見官道之上孤零零停著一輛馬車。
慘淡淒冷的月色鋪灑天地,那馬車仿似憑空而立,透著幾分詭異。
楊老三頓時心跳如雷,腳下像生了根,片刻不敢往前挪動半步。
夜風捲過,吹動馬車邊角懸著的青玉鈴鐺,叮鈴脆響落在他耳中,竟像是催命的梵音。
他前一刻刺殺沈家人未遂,後一刻便撞上這鬼魅般的馬車,心頭寒意直冒。
身後手下早已殺紅了眼,見狀揚聲喊道:“三哥別怕!不過一輛馬車,大不了咱們殺過去,將他們斬盡殺絕!”
楊老三厲聲喝止:“不要輕舉妄動!”
這馬車無故在此現身,車廂看著至多容得兩三個人,對方若沒依仗,絕不敢孤身攔路。
他料定暗處必有援兵,口氣不自覺客氣了兩分:“請問來者何人?為何鬼鬼祟祟攔在此地?”
話落,車廂內半晌無應答。
他身邊的心腹嘀咕:“莫不是大晚上撞見鬼了?”
楊老三舉著長刀,顫巍巍往馬車靠近幾步,沉聲喝:“說話!”
月色之下,一雙素白纖細的手輕輕撩開車簾,車廂內傳來一道清冷女聲,字字清晰:“楊老三,上前回話。”
楊老三心頭一震,對方既識得他身份,語氣又這般倨傲,竟是全然不將他放在眼裡。
他摸不準來人底細,懼意更甚,又問:“你是誰?”
女子並未作答,反倒有個清脆的小娘子聲從車內啐道:“放肆!我家主人的名諱,也是你這阿貓阿狗能問的?我家主子問你甚麼,你便老實答甚麼,否則後果自負!”
先前那心腹惱羞成怒,舉著長刀就要往馬車衝,剛跨出兩步,淒冷夜空裡忽傳一聲破空銳響。
楊老三“小心”二字還沒喊出口,一支冷箭已直直射中那心腹胸膛。
哐噹一聲,長刀落地,那人瞬間栽倒,鮮血濺了滿地。
楊老三抹了把臉上溫熱的血珠,抬眼四下掃視,才驚覺馬車停的位置極為刁鑽,身後倚著幾棵大樹,此處又是低窪之地,山林裡定然藏著不少箭手。
他心中懼意更濃,車廂裡那道清冷女聲再度響起,帶著刺骨冷笑:“我的命你也敢來取?楊老三,你過來。”
語氣裡的輕蔑幾乎溢位來:“看來你真是活膩了。回去告訴宋君實,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我很快便會去取他項上人頭。”
楊老三聽她口氣狂妄,本就心頭髮怵,此刻愈發篤定來人是安平公主。
他顫顫巍巍問:“是公主殿下?”
不對,公主殿下明明在雲州與沈家人分道而行,他們特意選了這個時機下手,為的就是避開公主耳目。
“楊老三,你過來。”車廂裡又傳來那道冷冰冰、帶著居高臨下的聲音。
楊老三心一橫,認命地邁步上前。
簾後的女子微微掀開布簾,只露出半張清雋冷冽的輪廓,低聲道:“再靠近些。”
楊老三依言探出半個身子,緊接著“啪”的一聲脆響,那女子揚手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
力道極重,打得他半邊臉發麻。
楊老三被打得腦子發懵,被她氣勢所攝,竟好半晌不言語。
女子隨後問道:“現在知道我是誰了?”
楊老三被這一巴掌打懵,轉念一想,普天之下,除了安平公主,誰還有這般底氣?
他連忙撲通一聲跪在馬車旁,連連磕頭求饒:“公主殿下饒命!饒命啊!您就算給小的一百個膽子小的也不敢對您下手啊!是宋君實指使小的去截殺沈維楨,小的也是被迫為之!”
等楊老三哭嚎夠了,簾後的女子才緩緩開口:“你既口口聲聲喊冤,說自己受宋君實指使,那我便給你一個投誠的機會。老實說,宋君實到底貪了多少銀錢,又靠甚麼手段挖牆角?”
楊老三聞言,心頭猛地一動。
若真是安平公主,何須問這些細枝末節,直接拖出去砍了便是,這般追問,倒更像是在查證實情。
他瞬間驚醒,猛地從地上站起身,長刀一揚,險些架到車簾邊人的脖頸上:“你竟敢冒充公主殿下!你到底是誰?”
徐青玉伸出兩指,穩穩夾住刀鋒,稍一用力便往外甩開,雙眸噙著淡笑:“誰告訴你我是公主殿下了?”
楊老三暗罵一聲晦氣,這女人從頭到尾,竟真沒說過自己是公主。
他再摸不準對方身份,卻知對方緊盯官鹽生意,絕非旁人,定然是沈家的人。
“你到底是誰?”
徐青玉冷笑一聲,聲線朗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沈玉蓮。”
沈玉蓮,姓沈!
定是沈家人無疑。
楊老三捂著腫痛的臉頰,怒聲罵道:“你這臭娘們,竟敢耍老子!”
“死到臨頭,還敢這般囂張。”徐青玉語氣轉厲,“你方才刺殺沈維楨,被我抓個正著,還敢在我面前喊打喊殺?”
“我與沈維楨早已兵分兩路,他先行去台州查你們的賬冊,我在後方等候公主殿下,至多兩三日便會去台州與公主會合。屆時我將此事稟明公主,你覺得宋君實會不會把罪責全推到你身上?就如你此刻把一切都推給他一般。”
楊老三眉心一跳,眼底殺意翻湧,右手不自覺摸向腰間刀把。
徐青玉將他動作盡收眼底,冷聲提醒:“你還想殺人?你當真以為,我姐妹二人僅憑兩人便敢來與你對質?公主殿下的管家隨我一同隨行,你若有膽,便將公主身邊人盡數殺絕,否則遲早暴露。”
楊老三心緒翻湧,緊咬下唇,不敢再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