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徐青玉輕車熟路地來到安平公主的書房。
安平公主正對著賬冊蹙眉,徐青玉上前請安過後,才見公主面色發白,隨手將手裡的賬冊隔空扔了過來。
“這官鹽生意本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可宋家人報上來的賬冊盈利竟不過三成,真當本宮是瞎了聾了不成?”
徐青玉見安平公主臉色不虞,連忙扒拉開賬冊,快速掃了一眼。
這賬冊字跡工整,賬目算得清清楚楚,竟半點錯處都挑不出來。
她輕笑一聲:“宋家人做假賬的功夫倒是一流。”
安平公主捏著眉心,語氣發冷:“鹽是百姓頓頓離不開的白金,誰家做鹽生意能做到三成利潤?我知身處高位,底下人難免要撈些好處,往日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如今三成利潤…呵……”
她輕笑一聲,“底下那群蠹蟲,怕是覺得本宮長居封地,面慈心軟,又失了父皇的寵愛,便拿這些糊弄鬼的賬目來搪塞本宮。”
“今日便把這塊硬骨頭交給你,你替本宮去東南一帶瞧瞧,到底是如今生意真難做,還是有人活得不耐煩了,敢在本宮頭上動土。”
徐青玉手裡拿著沉甸甸的賬本,想起還昏迷不醒的沈維楨,一時之間進退維谷。
她私下問過大夫,大夫曾明確告知,沈維楨大限將至,或許撐不過兩三個月。
若是她貿然離開,沈維楨偏巧在這時病逝,雖說沈家早已和族親斷了聯絡,可徐青玉不得不防大伯父一脈趁機生事。
見她猶疑,安平公主微微抬眸問道:“怎麼了?”
徐青玉終究沒說沈維楨因芳娘之事病重難愈,只沉聲問道:“那公主殿下想讓民婦甚麼時候出發?”
“就這一兩日吧,越快越好。”安平公主道。
徐青玉又問:“那公主殿下可會與我同行?”
安平公主頷首:“你扮作富商模樣,我扮作丫鬟跟在你身邊,不易引人注意。”
徐青玉沒敢一口應承,只說回去安頓好家中諸事再覆命。
等徐青玉回沈府安頓妥當,安平公主才想起還沒派人去喚她,誰知徐青玉倒先自己找上門來。
安平公主挑眉:“你今日來找我,可是有其他事情?”
徐青玉笑著從袖囊裡取出第二期報紙,雙手呈給安平公主:“第二期報紙馬上就要刊發,特來請公主過目。”
“報紙既是你的生意,自然一切以你的意見為主。”安平公主嘴上這般說,指尖卻順從本心撫上報紙。
第一期報紙她不僅看過,還細細研究過。
她一個失寵的公主,除卻開辦女子學堂,其餘時日看似只能吃喝玩樂,實則心裡透亮。
她看不透徐青玉的底細,便只能藉著這份報紙,窺探其心。
第一期勝在新意,無非是登些青州書生的佳作,再添些城中茶餘飯後的談資、大戶人家的隱秘,還有些風土人情,倒瞧不出太多深意。
安平公主抬眸睨她:“你既打算用報紙籠絡輿論,可我左看右看,都沒瞧出你的真正用途。”
徐青玉笑著點了點報紙右上角的空白處:“這裡,我準備開一系列話本子,不做市面上一本一個故事的,專做連載。”
安平公主點頭認可:“若這話本子寫得好,倒能吸引眾人搶著買下一期。”
她原以為徐青玉要登些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豈料徐青玉笑著開口:“第一期我準備放修仙類。”
“陛下沉迷丹藥,一心追求長生,大陳朝這類修仙話本子本就不勝列舉,咱們登這個也不容易被官府查封。”
安平公主挑了挑眉,尚未品出她的深意。
徐青玉繼續道:“仙俠故事裡不分尊卑,最講平等,弱肉強食,實力為尊。先從長生修仙入手,讓普羅大眾慢慢接受女強角色。”
“仙俠類寫完,咱們再寫女商戶的故事,緊接著是女將軍,男扮女裝建功立業的橋段,最後再寫女帝臨朝的故事。”
安平公主聽到這裡,眉心驟然一跳,後知後覺徐青玉這步棋鋪得極遠,還做得不動聲色。
她輕聲道:“如此一來,只要報紙賣得夠多,走進千家萬戶,無異於在百姓心裡播下一顆種子——原來女子也可以要強,女子可以從商,可以從政——”
甚至能登上那至尊寶位。
徐青玉心裡暗忖,自己竟快給安平公主畫不動餅了。
她早已捅破那層窗戶紙,將忠心剖白給公主,可公主似是始終不為所動。
聞言,安平公主也只是淡淡一笑:“這般一來,天下女子都能跟著受益,你這報紙若能一直辦下去,或許真能扭轉大陳朝束縛女子的風氣。”
她似是沒將這事太過放在心上,只把賬冊推回給徐青玉:“這本賬冊你先拿回去細看,家裡一切安頓妥當,我們便去東南抓幾隻蛀蟲來殺。”
徐青玉垂下眼眸,唇角悄然揚起一抹不可查的弧度。
原來剖心證道的不止她徐青玉一人,安平公主早已給了答案。
從一開始將東南官員之事告知她,到如今帶她去查貪腐,這都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既然要走,徐青玉總得把一切安排妥當。
她原以為孫氏會極力反對,不料一聽說她是替公主查賬,孫氏連忙催著沈明珠幫她收拾行李,反倒徐青玉自己還拿不定主意。
“母親,夫君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我實在放心不下。”徐青玉沒敢說那“大限將至”四字。
孫氏臉上掠過一陣哀痛,隨即笑意變得格外苦澀:“青玉,你要記住,公主殿下才是咱們的依仗。”
“咱們家和公主府雖無主僕名分,可你必須清楚,安平公主就是咱們的主子,只有靠著她,咱們這一支才能站穩腳跟,永不傾倒。”
“說句不好聽的,今日就算是維楨出事,為公主殿下盡忠也是首要之事,咱們和公主的這層關係絕不能斷。”
徐青玉心裡五味雜陳,沒曾想勸她莫念兒女情長的竟是向來嚴苛的婆母。
孫氏拍了拍她的肩膀:“莫要為兒女情長耽誤正經事,你且安心去幫公主辦事,家裡一切有我和明珠盯著。”
徐青玉點點頭,轉身回了臥房,正好撞見沈維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