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徐青玉的聲音冷靜中帶著一絲哽咽,抬眸時眼裡蓄滿淚水,“可你也答應過我,你會盡量晚點死。”
沈維楨艱難一笑,眉眼間染著幾分溫柔:“沒錯,我答應過你的,我沈維楨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徐青玉緩慢從衣袖裡伸出一根食指,眼神定定地望向他,眼底深處彷彿翻湧的大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那我們拉勾。”
沈維楨失笑,只覺這舉動幼稚,可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唇邊的笑意慢慢柔化,緩緩伸出右手食指。
兩根纖細的手指勾纏在一起,這般幼稚的動作,卻讓徐青玉徹底安了心,緊繃的肩線全然鬆懈下來。
她抽回手,雙目已然恢復平靜,輕聲道:“早些睡吧,我守著你。”
沈維楨本就精力不濟,聞言便緩慢合上了眼睛。
徐青玉守在沈維楨身邊,守了許久許久,就像是稚子守著自己最心愛的玩具,生怕自己一閉眼,沈維楨便會消失不見。
好半晌,秋霜才輕手輕腳地推門入內,見徐青玉跟木雕似的僵坐在床前,臉上滿是心疼。
徐青玉這一守,便是兩個時辰。
其間飯菜熱了又冷,冷了又熱,秋霜生怕她熬不住,便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青玉姐,先吃點東西吧。”
“姐夫那邊,我剛才問過大夫了,姐夫這次有驚無險,你且放心吧。”
徐青玉聽見秋霜的話,好似傀儡卸下了背後所有的牽繩,嘴角機械性地揚起,後知後覺道:“好,把飯擺上來吧。”
徐青玉守了沈維楨一夜,屋內的燈火徹夜長明。
隔壁耳房的房間,同樣燈火不息,沈明珠坐在燈前,也陷入了艱難的抉擇之中。
徐青玉坐在床邊,望著沈維楨熟睡的臉,不知怎的,忽然很想傅聞山,也想小刀,更想徐良玉。
她想給傅聞山寫信,傅聞山詭計多端,心狠手辣,二人向來能說到一處去,或許傅聞山能開導她。
可一想起傅聞山新婚那日舉動,還非要將那一攤子財物塞給她,她便氣不打一處來。
她把他當兄弟,他卻想睡自己,這跟趁舍友熟睡鑽進被窩動手動腳有甚麼區別?
卑鄙!
可恥!
這輩子若是再見到傅聞山,便裝不認識他。
更何況,傅聞山如今已身在大周朝,鬼知道他在那邊做甚麼勾當。
思來想去,她又想給小刀寫信,可一想到那小子正在前線打生打死,便不願再擾亂他的心智。
左思右想後,她終究提筆,決定給徐良玉寫信。
算了算了,給小狗說說也好,小狗或許最能理解主人的難處。
徐青玉滿懷惆悵,在心緒紛雜錯亂之際,神志不清地寫下了給徐良玉的書信。
沈維楨這一覺,足足睡了兩天兩夜。
好在孫氏只當沈維楨是在牢中遭了罪,身子虧虛,又有大夫幫忙遮掩,倒也沒引起她的疑心。
沈維楨睡著,徐青玉卻半點閒不下來。
報社的第二期報紙就要發刊,第一期的出刊效果遠不如預期,徐青玉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大陳朝識字率極低,更何況一份報紙對普通人家來說售價不菲,如今自然只能當作新鮮物件在上層人士之間流通。
這日,身為報社總編輯的張真源,拿著第二期報紙的定稿登門拜見。
他的拜帖最先送到了沈明珠手裡,彼時沈明珠正陪著孫氏說話。
孫氏一看見張真源的名字,便微微蹙眉。
沈明珠生怕母親誤會,連忙解釋:“嫂子說過,這人是報社請來的編輯,專門負責報紙上的文章稽核。”
報紙二字,孫氏倒是有所耳聞。
她雖識字不多,但對青州城裡的新鮮玩意兒也略有知曉,更何況第一期報紙上,便刊載沈家過繼一事。
當時此事在城裡引起不小的風浪,也多虧了這份報紙,讓青州城內眾人都站在沈家這一側,否則上一次的斷親之事也不會那般順利。
孫氏不懂甚麼報紙,也不懂徐青玉為何非要費力辦報,但她知道自己不懂的東西多了去了,徐青玉懂便好。
因而聽見是外人來拜訪徐青玉,她只提醒了一句:“叫他往後送你兄長的拜帖,否則平白讓府裡其他人誤會你嫂子。”
沈明珠連忙笑開:“還是母親考慮周到。”
孫氏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你嫂子忙著外面那些事,咱家這家裡的事,咱們得給她守好,叫她不必操兩份心。”
沈明珠心裡發笑,平日裡母親對嫂嫂不苟言笑,分外嚴厲,她還以為母親不喜歡嫂嫂。
畢竟這門婚事是公主殿下指婚,母親向來中意的,是柔順乖巧的兒媳。
沈明珠順勢說些討巧的話:“母親真心待嫂嫂,嫂嫂日後也定會真心待咱們。”
“甚麼真心不真心的。”孫氏的話直白又露骨,“無非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罷了。”
沈明珠吐了吐舌頭,沒敢再接著說話。
很快,張真源帶著編輯組最終定稿的第二期報紙來找徐青玉。
張真源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正是心性單純最好拿捏的時候,徐青玉騙他來免費打白工,他反倒樂呵呵的。
中途他好幾次要自費出版報紙,都被徐青玉攔下了。
這少年一心要把報紙做到家喻戶曉,因而就算是打白工也幹得樂此不疲。
就連沈明珠特意囑咐他,下次遞拜帖要定沈維楨的名頭,張真源也只是嗯嗯應了兩聲,實則啥也沒聽進去,轉身就往徐青玉的書房衝。
張真源興沖沖說起第二期報紙,又覆盤了第一期報紙銷量不好的緣由,末了下了結論。
“咱們這些家長裡短的內容得刪去一部分,我這一次可是求了老師的大作登在上頭,青州城裡幾個書院定會買賬。”
他很不贊同徐青玉執意要保留話本子片段的決定,在他看來,報紙篇幅有限,還要分一半位置刊載話本子,實在是暴殄天物。
哪知徐青玉態度堅決。
“張公子要風雅,我要銷量。我是商人,自然在商言商。”
“否則這報紙只在權貴階級流通,我豈不是賠本賺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