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都督府的帥帳之內,燭火燃了一夜,跳動的火光映著帳內一片沉鬱。
太史慈、周泰一身血汙未洗,跪坐於地,帳下諸將或立或坐,
皆是面色惶急,目光齊齊凝在主位上的周瑜身上,滿是焦灼與無措。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年輕的將領淩統,他攥緊腰間佩劍,聲音帶著難掩的急切:
“大都督,主公被擒於武關道,如今生死未卜,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話音剛落,程普便應聲附和,這位江東老將鬚髮皆張,眼中滿是悲憤:
“是啊,大都督!主公於江東恩重如山,
八萬大軍雖折,我南郡尚有兵馬數萬,巴郡前線還有甘興霸的水師!
我們即刻點齊兵馬,西進武關,與劉浪那廝拼個魚死網破,去奪回主公!”
帳內瞬間響起一片附和之聲,諸將紛紛請戰,吼聲震得帳簾微微晃動。
孫策自白手起家,橫掃江東六郡,憑一身悍勇與雄才,讓江東子弟兵心悅誠服;
他知人善用,待麾下將士親如手足,有功必賞,有過輕罰,
便是敗軍之將,也多有體恤。
這份恩義,這份威望,早已刻進江東眾將的骨血裡。
他縱然兵敗武關道,淪為階下囚,可在江東一眾武將心中,
依舊是那個縱橫馳騁、所向披靡的江東小霸王,
是身負江東一半英雄氣的明主,半分不曾折損。
周瑜端坐主位,指尖輕輕抵著眉心,羽扇斜斜擱在案上,竟無半分搖動。
他抬眼掃過帳下群情激憤的諸將,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只淡淡一句:
“你們容我仔細想想。”
簡單七個字,卻讓帳內的喧囂瞬間沉寂。
諸將皆知,周瑜素來沉穩,智計無雙,
此刻這般模樣,定是心中正經歷著萬般權衡,
無人再敢多言,唯有沉沉的呼吸聲,在帳內交織。
帳內燭火噼啪,映著周瑜凝沉的臉龐,他的心頭翻湧著驚濤駭浪。
孫策的被擒,實在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可以說是顛覆了他所有的預判。
出兵巴郡、強攻武關,本是他與孫策定下的聯曹制劉的上策——
料定劉浪與曹操鏖戰陳留,分身乏術,武關可取,巴郡可圖,
即便不能直取長安,也能逼劉浪回援,解曹操之困,讓天下三足之勢延續。
他算準了劉浪的用兵之法,算準了曹操的死守之策,卻唯獨算漏了劉浪的狠絕——
這位大漢大將軍,竟會以三軍主帥之身,棄陳留前線於不顧,星夜馳援武關,
更設下如此周密的誘敵之計,硬生生將孫策的八萬大軍困死在武關道。
在周瑜的印象中,孫策從不是魯莽之輩。
他雄才大略,能於亂世之中白手起家,打下江東基業;
他勇武果決,陣前廝殺從無半分懼色,一杆長槍橫掃江東無敵手;
他知人善用,能容甘寧這般降將,能信他周瑜這般謀士,能讓程普、黃蓋這般老將傾心相隨;
他更不拘小節,帳下將士無論出身貴賤,皆能一展所長。
縱使偶有年輕氣盛的急躁,偶有勝戰之後的驕矜,
也不過是旁枝末節的小毛病,放眼天下,實屬不可多得的明主。
也正因如此,他周瑜才會毅然離開袁術,死心塌地追隨孫策,
願以畢生之才,助其成就江東霸業,甚至問鼎天下。
可如今,明主被擒,八萬大軍折損,武關失手,局勢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周瑜閉了閉眼,腦海中閃過劉浪的模樣。
他與劉浪雖未正面交鋒,卻早已在沙盤之上、戰報之中,將這位對手揣摩得透徹。
劉浪此人,非曹操那般多疑,非袁紹那般優柔,
他用兵狠辣,行事果決,更兼心懷天下,志在一統——
這樣的人,生擒了孫策這等江東核心人物,勢必不肯輕易放歸。
孫策一日在劉浪手中,江東便一日如鯁在喉。
而江東,在這亂世之中,該何去何從?
這個問題,如同千斤巨石,壓在周瑜的心頭。
戰?
如今江東主力折損於武關道,巴郡前線的甘寧八萬水師被蜀軍牽制,
南郡僅有數萬兵馬,若貿然西進與劉浪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
非但救不回孫策,反倒會讓江東僅剩的兵力盡數覆沒,
屆時江東六郡,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降?
劉浪志在一統,江東降了,孫策的性命或許能保,
可江東數代基業,數十萬將士,幾百萬子民,便要盡數歸入大漢版圖,
江東子弟,再無獨據一方的可能,而他周瑜,也成了棄主降敵的謀士,遺臭萬年。
這抉擇,不僅關乎他周瑜自身的榮辱利益,
更關乎江東十多萬大軍的生死,關乎江東六郡幾百萬子民的安危,關乎江東孫氏基業的存續。
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帳外的夜色,從濃黑到微熹,又從微熹到晨光初露。
周瑜就這般端坐主位,一夜未動,案上的茶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卻未曾沾過一口。
帳下諸將在帳外,或坐或立,也陪了他一夜,無人敢去打擾,
唯有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愈發沉重。
天光大亮時,帳內的燭火終於燃盡,最後一點火星湮滅在燭臺之中。
周瑜緩緩抬眼,諸將這才驚覺,這位素來面如冠玉、風華絕代的大都督,
竟在一夜之間,鬢角染霜,青絲白了一半!
那縷縷白髮,在晨光中刺目得很,映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平添了幾分蒼涼。
無人知曉,這一夜,周瑜經歷了怎樣的煎熬與權衡,
唯有那半頭白髮,訴說著他心中的萬般苦楚與艱難。
周瑜抬手拿起案上的羽扇,輕輕搖動,只是那扇風,
再無往日的從容,反倒帶著幾分決絕。
他沉聲道:“傳我將令,召集眾將議事!”
諸將聞聲,紛紛整衣肅立,目光灼灼地望著周瑜,等候他的決斷。
議事帳內,周瑜立於輿圖前,指尖落在柴桑的位置上,
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如今主公被擒,劉浪勢大,我軍孤軍在外,
巴郡難克,武關已失,再在此地相持,唯有死路一條。
我意,即刻撤軍,回守柴桑!”
帳內諸將皆是一愣,淩統忍不住道:
“大都督,不救主公了嗎?”
周瑜搖了搖羽扇,沉聲道:
“非是不救,而是如今,唯有守好柴桑,保住江東基業,保住手中兵馬,才有救主公的可能。”
他目光掃過諸將,緩緩解釋,
“劉浪費盡心思生擒主公,絕不可能將他當閒人養著,
他必定會拿主公做籌碼,來要挾江東。
屆時,不論是戰是和,是降是守,
我們手中的這數萬兵馬,便是江東最大的依仗,是與劉浪談判的本錢!
柴桑乃江東根本,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回守柴桑,進可攻,退可守,方能謀後計!”
諸將聞言,皆是恍然大悟。
是啊,主公被擒,江東群龍無首,唯有守住根本,保住兵力,
才有與劉浪周旋的資本,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程普率先抱拳:“大都督所言極是,末將遵令!”
“末將遵令!”
帳內諸將齊聲應諾,雖心中依舊牽掛孫策,卻也知曉,這是當下最穩妥的抉擇。
軍令如山,傳檄四方。
南郡城外,江東大軍開始收拾行裝,拔營起寨;
巴郡前線,周瑜的傳令兵星夜趕到,甘寧接令後,
雖心有不甘,卻也知曉局勢危急,當即下令撤軍,水師順江而下,朝著柴桑疾馳;
武關方向,那些散落的江東殘兵,也紛紛收到訊息,朝著柴桑匯聚。
一時間,原本兵鋒直指關中、益州的江東大軍,開始有條不紊地向南撤退。
旌旗依舊,只是那旗上的“孫”字,在風中飄揚,竟多了幾分蕭瑟。
戰船順江而下,馬蹄踏過荊楚大地,江東大軍朝著柴桑的方向行進。
周瑜立於旗艦船頭,望著滔滔江水,手中羽扇輕搖,目光望向北方武關的方向,
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悲痛,憤怒,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戾。
柴桑城內,江東的基業尚在,兵馬尚在,民心尚在。
他周瑜還在,江東便未亡。
江水滔滔,卷著江東的兵戈,朝著江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