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膝下三子。
長子袁譚以勇武著稱,常年鎮守青州,憑戰功在河北樹立威名。
幼子袁尚因母妃劉氏得寵,被袁紹視為儲君,在冀州備受矚目。
這二人皆為世人熟知,亦因世子之爭,成為袁氏陣營中不可調和的矛盾焦點。
唯獨次子袁熙,始終遊離於權力核心之外,如同被時光遺忘的影子。
史書記載袁熙性情溫厚,氣度不凡,寬宏大量,寬裕有度。
他既無袁譚征戰沙場的銳氣,亦無袁尚善於權謀的陰柔,常年駐守幽州,遠離鄴城的政治旋渦。
在那個英雄輩出,群雄逐鹿的年代,他的存在顯得如此的平淡。
唯一讓他被世人所熟知的,竟然是因為他的老婆。
袁熙的正妻,是河北巨賈甄家之女,以傾國之貌聞名天下,時人相傳‘江南有二喬,河北甄宓俏’之譽。
後甄宓被曹丕搶走,納為夫人,併為曹丕生了個兒子曹叡,成為了曹魏的第二任皇帝。
但真正讓她名傳後世的,卻不是因為她生了個皇帝兒子。
而是她和小叔子曹植、第二任老公曹丕之間的愛恨情仇。
野史記載,曹植喜歡他嫂子甄宓,為此還以他嫂子為藍本,寫出了那篇讓後世文人頂禮膜拜的《洛神賦》。
也只有在後人茶餘飯後的閒聊中,才能偶爾提起甄宓的第一任老公袁熙。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時的甄宓還在鄴城服侍她的第一任婆婆,袁熙也在幽州任州牧。
夫妻分居兩地,情分日漸淡薄,也難怪甄宓後來那麼容易就移情別戀,剛被曹丕俘虜,就答應改嫁了。
袁熙作為袁紹的第二個兒子,上面有大哥袁譚壓著,世子之位跟他基本上沒甚麼關係。
可幼子袁尚跟大哥爭奪世子之位的舉動,讓袁熙看到了一點點的希望。
要說對世子之位沒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但凡有機會,誰不想成為天下第一人?
以前是沒有機會。
按照漢朝立嫡立長的規矩,嫡長子袁譚才是世子之位的第一人選。
就算老大袁譚沒資格繼承袁氏基業,輪也該輪到老二袁熙。
你袁尚算老幾。
可常年遊離在河北的政治中心圈外,讓他的支持者寥寥無幾。
細數門下,只有寥寥幾個清客,連個能商議的人也沒有。
但袁熙這麼多年來,也不是甚麼都沒做。
至少幽州各郡的郡守,軍中的都尉校尉都是他的心腹之人。
嗯,袁熙自以為的心腹。
“哎!可惜我久居在外,與父親大人失卻了父子親情,否則的話,又怎會讓顯甫專美與前。”
“州牧大人,門外有一商人求見。”
……
建安八年暮春,幽州薊城的柳絮漫卷如雪。
一隊打著幷州商號旗號的商旅踏著晨露入城,為首的商人身著靛藍綢緞,面容方正,腰間懸著枚成色普通的玉佩,正是奉劉浪密令潛入的細作呂溫。
他此行的目標,是素來被視作"透明人"的袁氏二公子袁熙。
這位袁紹次子雖鎮守幽州,卻在儲位之爭中始終沉默,恰是徐庶離間計策中最易被忽略,卻也最關鍵的一環。
袁譚袁尚之間的儲位之爭,是所有人都能預料到的事情,包括袁紹在內。
或者換一種說法,袁譚袁尚之爭,是袁紹對他們的考驗。
在這亂世之中,袁家想要走的長遠,一個出色的繼承人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不論是袁譚,還是袁尚,只要能最終勝出,想必袁紹都會樂見其成。
當然,他們兩人的爭鬥,都在袁紹的掌控之中。
只要袁紹還活著,他就有信心把那兄弟倆的爭鬥,圈定在一個可控的範圍之內,不至於讓河北真的分裂。
歷史上,就是因為袁紹死的太早,又沒有定下明確的繼承人,以至於兄弟二人失去了制約,導致最後反目成仇,被曹操抓住機會,各個擊破。
屬實是袁紹自己玩脫了。
所以想要真正的讓袁氏內亂起來,只有從袁紹的次子袁熙,這個最沒有存在感的兒子身上找突破口。
本來袁熙是沒有機會繼承袁氏基業的,可袁紹親手給他創造了機會。
老三袁尚都能有機會繼承大位,理論上來說,那老二袁熙就更有機會了。
但不論是父親袁紹,還是袁譚、袁尚兄弟,還是河北文武重臣,都沒人把這個老二當回事,就彷彿袁熙不存在一樣。
正是這種被忽視的透明人,才最適合作為奇兵。
薊城守將見呂溫所持通關文牒完備,又有幷州刺史府簽發的商貿憑證,便未多加盤查。
在呂蒙扮作商隊,白衣渡江之前,各地諸侯對於商隊的監管還是很輕鬆的。
哪怕是雙方正在交戰,也會允許商隊正常的商貿往來。
當然,半路被山賊強盜幹掉了,那又另說。
呂溫的商隊一路暢通無阻,直奔城中最大的綢緞鋪,以‘洽談生意’為名落腳。
三日後,他透過賄賂袁熙府中長史,終於遞上了刺貼,自稱‘幷州富商’,願獻北地良馬三百匹,助幽州軍整飭軍備"。
袁熙的府邸遠不如鄴城的袁尚府奢華,亦無青州袁譚府的肅殺之氣。
堂上陳設簡樸,案頭堆著幾卷兵法,卻蒙著薄塵。
袁熙身著素色錦袍,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幾分鬱郁之色。
自官渡之戰後,父親袁紹越發寵愛幼弟袁尚,放縱他與兄長袁譚明爭暗鬥。
他便被父親趕往幽州,名為鎮守北疆,實則形同放逐。
這些年,他眼睜睜看著袁譚在青州積蓄勢力,袁尚在鄴城拉攏重臣,自己卻困守幽州,連父親的面都難得一見。
“閣下遠道而來,所贈良馬之事,容我細查後再議。”袁熙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袁熙雖然不知道呂溫為何獻馬,但卻知道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所以想找個藉口,為難一下呂溫,順便打聽一下對方的目的。
哪知呂溫直接開門見山,笑道:“將軍豈止需要良馬?幽州沃野千里,甲士十萬,將軍坐鎮此地,形同北疆之盾,為何甘居人後?”
這話如石子投湖,袁熙的手指微微一頓。
呂溫見狀,又道:“世人皆知袁譚善戰、袁尚得寵,卻忘了將軍才是袁氏嫡子中最穩健者。
當年公孫瓚據幽州,是誰輔佐袁紹平定北疆?是將軍您。
如今袁譚在青州私通外臣,袁尚在鄴城沉迷享樂,將軍卻在幽州抵禦鮮卑烏桓,護佑河北百姓,這般功績,難道不該被天下人知曉?”
袁熙的臉色微變,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呂溫趁熱打鐵道:“將軍可知,鄴城已有流言,稱袁紹大人有意立袁尚為世子?
袁譚在青州厲兵秣馬,怕是不日便要南下爭位。屆時二人火併,冀州動盪,將軍以為自己能獨善其身?”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密函:“這是在下從幷州得來的訊息,袁譚已暗中聯絡曹操部將,許以‘共分冀州’之諾。”
袁熙展開密函,只見上面字跡模仿袁譚口吻,言辭間確有與曹操勾結之意。
他雖知此事未必全真,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呂溫又道:“將軍手握幽州十萬精兵,若振臂一呼,以‘清君側、正嫡庶’為名南下,河北士族必響應者眾。屆時袁譚、袁尚皆不足懼,這世子之位,本就該是將軍的。”
“放肆!”袁熙猛地拍案,卻未下令逐客:“我袁家之事,豈容外人置喙?”
呂溫從容起身,拱手道:“在下只是惋惜。將軍若願進取,在下願助將軍一臂之力。
在下雖非豪富,卻在幷州有些門路,糧草、軍械,只要將軍凡有所求,在下皆可相助。
將軍的夫人,出身河北甄氏,其家中商隊遍佈河北,往來幽並二州,易如反掌,以此為將軍輸送糧草軍械,正可助將軍成就大業。
若將軍仍執迷不悟,他日袁尚繼位,恐第一個要除的便是將軍;袁譚得勝,亦不會容將軍分一杯羹。”
袁熙不笨,甚至還很聰明,他立馬就從呂溫的話裡,找到了破綻:
“哦?據我所知,幷州還沒有如此豪商,能夠輸送一州足用的糧草。汝~,既說如此大話,想來定有倚仗。怕不是劉浪派來的細作?專一來此離間我袁家父子兄弟的?”
說完,挺身而起,拔出腰間長劍,直指呂溫。
“哈哈哈”呂溫仰天大笑,面對盡在咽喉的劍鋒沒有半分畏懼: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雖出自幷州,卻非漢室之人。
實話不瞞將軍,我乃九原呂氏之人,溫侯便是我的族兄,往日我呂家與草原各族互通有無,販糧草與諸胡,輸良馬與各州,霍利雖不豐厚,卻也能保一家衣食無憂。
可自大將軍劉浪佔據幷州,先是剿滅諸胡,我呂家囤積的糧草輜重無法出手,使我呂家元氣大傷。
後又在邊境設卡,不許我等交易草原各族,斷我呂家商道,我呂家實與劉浪有不共戴天之仇。
只是劉浪勢大,麾下有馬超張飛為爪牙,又有數萬精兵為倚仗,我呂家勢小力微,難以與其抗衡,只得遷徙他處。
可如今亂世之中,兵荒馬亂,若無依靠,我呂家多年的積蓄恐為外人所奪。本想從袁譚袁尚二位公子中擇一投靠,可兩位公子身邊,早有清客謀臣,已無我等容身之所,我呂家又是商賈之家,根本不被二位公子看在眼裡。
思來想去,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是以前來幽州,投靠二公子。
我呂家願意傾力相助二公子,爭奪世子之位,只求事成之後,在這河北有一安身立命之所。
若是二公子無意,我這便離去,此次所帶財貨,盡皆送與二公子,權當孝敬公子。若是公子有意,可以此聯絡在下。”
說罷,他留下聯絡信物,轉身離去。
袁熙獨坐堂中,望著窗外飄落的柳絮,久久未動。
案上的信物彷彿有千斤重,呂溫的話語在耳邊反覆迴響。
他想起父親多年的冷落,想起兄弟們的明爭暗鬥,想起鄴城之內,文武百官的無視,想起自家妻子對自己不求上進的不屑,一股積壓多年的鬱氣終於衝破胸膛。
夜色漸深,袁熙喚來心腹,低聲道:“備馬,我要親自去趟涿郡,召集諸將議事。”
呂溫站在綢緞鋪的閣樓裡,望著袁熙府中亮起的燈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這顆被遺忘的棋子,終於在猜忌與不甘中,落入了長安佈下的棋局。
幽州的風,即將隨著這位沉默公子的野心,再次吹得河北大地動盪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