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深冬,冀州鄴城籠罩在凜冽寒風中。
當臨淄城的那名‘長安商人’剛剛踏出袁譚府邸,另一隊打著臨淄旗號的商旅已穿過冀州城門,直奔袁尚的州牧府而來。
昔日冊封袁譚為青州牧,袁尚為冀州牧,已經讓兄弟二人起了嫌隙。
而徐庶的挑撥離間之計,就是要讓袁氏兄弟的嫌隙,在猜忌中裂變為鴻溝。
只是挑撥離間這種事,就得這邊點把火,那邊扇扇風,這樣才能起到最佳損友效果。
冀州牧府內暖意融融,袁尚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指間轉動著一枚鴿卵大的珍珠。
這位袁紹最寵愛的幼子,生得面如冠玉,卻無半分兄長們的英武之氣。
階下侍女正為他剝著橘子,堂中樂師彈奏著靡靡之音,一派奢靡景象。
古代水果本就稀少,冬日更是沒有。這席間的橘子,乃是收穫之時,便窖藏於冰庫之中,隆冬之時取出享用,用以彰顯主家的豪奢。
自恃有母親劉氏在父親耳邊吹風,又得審配、逢紀等重臣擁護,袁尚早已將世子之位視作囊中之物,每日耽於享樂,將青州的兄長袁譚視作無物。
“少主,外面有臨淄商人求見,自稱有要事稟告。”管家躬身稟報,語氣裡滿是諂媚。
楚王愛細腰,宮中多餓死。
袁尚喜歡聽人拍他馬屁,所以身邊盡是一些溜鬚拍馬之徒,阿諛奉承之輩。
袁尚眼皮微抬,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珍珠:“臨淄來的?許是得了甚麼新奇玩意兒,想借我攀附些門路。”
他素來瞧不上商賈,卻愛聽旁人奉承,此刻正覺無聊,倒生出幾分好奇。
一旁的侍從忙不迭附和:“少主身份尊貴,四世三公之家的嫡嗣,甚麼奇珍異寶沒見過?這商人怕是想借機攀附,依奴才看,趕出去便是。”
“慢著。”
袁尚被‘嫡嗣’二字捧得心癢癢,揮了揮手:
“讓他進來。今天爺高興,不論他帶甚麼,都賞他個臉面。”
話音剛落,滿堂侍從便齊聲誇讚:“少主仁厚!少主寬宏!”
諂媚之聲此起彼伏,聽得袁尚愈發得意。
片刻後,自稱臨淄來的商人昂首步入堂中。
此人一身青布長衫,面容黝黑,眼神卻銳利如刀,與尋常商人的市儈截然不同。
他對著袁尚拱手一揖,既不諂媚,也不卑怯,朗聲道:“臨淄商人錢邵,參見冀州牧。”
“你有甚麼稀罕物?呈上來吧。”袁尚慵懶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掃過錢鐸空空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來人沒有稱呼他最喜歡聽的‘少主’,反而叫他甚麼‘冀州牧’,這讓袁尚多少有些不悅。
心想:“就這還是商賈出身,沒有一點眼力勁,怎麼跟人家做生意?還是我的那些門客侍從們說話好聽。”
錢邵微微一笑,朗聲道:“在下有一件無價之寶,特來獻於大人。”
“哦?”袁尚來了興致,坐直身子:“甚麼寶物?”
“大人的項上人頭。”
此言如同驚雷炸響,滿堂瞬間死寂。
侍女手中的橘子滾落於地,樂師的琴絃‘嘣’地斷裂,侍從們的臉色齊刷刷變得慘白。
“大膽狂徒!”
管家厲聲咆哮,指著錢邵的手指因憤怒而顫抖:“竟敢詛咒少主!來人!將這匹夫拖出去,亂刀砍死!”
左右侍衛如狼似虎地撲上,扭住錢鐸的雙臂。
錢邵卻面不改色,反而仰天大笑:“哈哈哈……能與冀州牧同赴黃泉,錢某此生足矣!快動手吧!”
他越是如此從容,袁尚心中便越是驚疑,此人既然敢在州牧府中口出狂言,想必不是個普通的瘋子。
他倒是沒有懷疑錢邵是別人派來的細作,因為用不著。
在他眼裡,不論如何這個錢邵都已經是個死人。
從小到大,還從沒人敢這樣咒他的,憑這一點,就死不足惜。
再說,商人乃是賤籍,別說有理有據,就是無緣無故,殺了也就殺了。
“慢!”
袁尚猛地抬手,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你這話是甚麼意思?若說不出個子醜寅卯,我定讓你受盡酷刑而死!”
錢邵被侍衛按著,仍梗著脖子冷笑道:“大人在冀州城中醉生夢死,可知青州已是暗流洶湧?令兄袁譚大人在青州厲兵秣馬,招攬流民,囤積糧草,早已不滿足於一州之地!”
袁尚眉頭緊鎖,嘴上卻強硬:“一派胡言!我兄長鎮守青州,乃是父親的安排,何來不臣之心?”
“安排?”錢邵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大人可曾知曉,青州刺史袁譚已然上書,請冀公允許他‘增兵御曹’,文書不日便到冀公手中。
還有他暗中聯絡泰山諸將,私通徐州臧霸?難道這也是冀公的安排?
如今臨淄城中,更是已有幼兒傳唱‘青州健兒,當主冀州’的歌謠?
這童謠讖語,總不會也是冀公的安排吧?”
這些事情,為何錢邵知曉的如此清晰?
因為這都是袁譚按照‘長安商人’趙雄所獻的計謀,一步不差的實行的。
錢邵的每一句話都如重錘般敲在袁尚心上。
他雖驕縱,卻也知曉兄長與自己的儲位之爭。
錢邵的話如同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他心中潛藏的猜忌。
錢邵見狀,趁熱打鐵道:“大人可知,前日長安有密使潛入臨淄?袁譚大人與其徹夜長談,臨別時贈以千金。
依在下淺見,他怕是想借外部之力,逼迫袁紹大人早日定下儲位。
若大人再如此高枕無憂,只怕他日鄴城易主,大人的項上人頭,當真要成他人囊中之物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字字戳中袁尚的痛處。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眼中閃過驚懼與憤怒。
這商人的話雖然刺耳,卻揭開了袁氏兄弟間最隱秘的傷疤。
堂內侍從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出聲。內心中卻又一萬個MMP:這是我們能吃的瓜嗎?家醜不可外揚,我們回頭不會被滅口吧?
錢邵被侍衛押著往外走,仍回頭高聲道:“大人好自為之!袁青州的刀,可比在下的話鋒利得多!”
一旁的管家趕緊擺擺手,做了個手勢,意思是抓緊把這貨拉下去砍了。
直到錢邵的身影消失在府門之外,袁尚仍僵坐於榻上,臉色陰晴不定。
方才的得意與慵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難以遏制的猜忌與恐慌。
他猛地起身,將手中的珍珠狠狠砸在地上,厲聲道:“來人!速去青州探查!若袁譚真有異動,立刻回報!”
寒風從窗縫鑽入,吹得燭火搖曳。袁尚望著跳動的火光,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對兄長的殺意。
錢邵雖死,卻死得其所!
一條無形的絞索,已悄然套在了袁氏兄弟的脖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