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遙遠的距離,一行人已經能聽到太一仙宮僅存的聖地附近傳來驚人的爆鳴聲。
與此同時。
地動山搖,河水傾覆。
朔衡看著天穹之海倒灌而下,沖塌了無數金碧輝煌的殿宇和屋舍。
甚至於,還有許多修為低下的普通人,被裹挾在洪流中難以逃脫。
——原來在太一仙宮之中,還有這麼多人倖存。
其實也不只是太一仙宮的人,朔衡看到了很多蠻族、青木古妖,以及其他各個宗派的不少弟子和強者。
應該是提前預見到了扛不住奉神的圍攻,所以選擇放棄祖地,轉移至此。
可以說,如今荒淵界域最有實力反擊的一群人,都彙集在這裡。
而離戰場越近,血腥氣就越濃郁。
跟之前那些朔衡所去往的那些昔日戰場不同,血氣雖也磅礴,但時間流逝,終究是散了許多。
這裡的,還新鮮著。
甚至能感受到一股蒸騰的熱意。
——那是未涼的血。
夏乘風神色平靜,細看時,卻能看出眉眼間一縷暗自燃燒的怒火:“保護好自己。”
話落,他閃身消失不見。
其他跟隨夏乘風趕來支援朔衡的強者逐一道別後,也各自奔赴應該去往的戰場。
空間壁壘層層疊疊的堆積著。
朔衡望了一眼奉神三步強者們聚集的方向,終究是沒有過去湊熱鬧。
如今的他可以說是底牌盡出,還是老老實實的去仙人境級別的戰場幫忙吧…
如此想著,朔衡提劍入陣。
戟長生是第一個發現朔衡到來的人。
倒不如說,從發現天怒界域和九霄界域的支援同時趕來,他就一直期盼著在隊伍中發現某人的身影。
“朔衡!”
戟長生飛撲向前,一槍挑飛了敵人手中的武器。
槍尖抖動,繫於長柄的紅纓飛揚而起。
噗呲!
利器入肉,鮮血噴濺的很高。
但戟長生不避不閃,任由發燙的血濺在他那身黑金長袍上,隨後,一個跨步來到朔衡身前。
“我就知道你會來——”
“哦?如何得知?”
“有這種湊熱鬧的時候,你一定不會錯過的。”戟長生挑眉,“而且,你的對手是奉神。”
朔衡也沒拂了他的面子,只見他垂眸笑道:
“猜的很準。”
…風雷在朔衡周身環繞,形成一片無人敢入的雷沼。
就算是普通的仙人境強者進來,也勉強扛不住朔衡一擊。
雷弧與風刃在空中暴動,噼裡啪啦一陣炸響。
忽而,朔衡驀然轉頭看向身後某處。
彼時,正有一道由遠及近的刀光,撕裂空間,傾軋而來——
…
…
天怒界域,某不知名浮空島上。
正因為天怒地域遼闊,浮空島多不勝數,所以有些無人居住的島嶼,通常是沒有名字的。
蒼瀾按照天秦提供的線索而來,在穿過一片繚繞的濃霧後,來到浮空島進前。
那飄散在島嶼周圍的濃霧,其實是一種非常常見的障眼法。
但對於仙境神魂的蒼瀾而言,這障眼法破綻百出,島嶼的內部結構在他的神識中幾近於完完整整的攤開呈現在眼前。
跟蒼瀾一同前來的,還有一位被天秦派來保證蒼瀾安危的真我境強者。
沒辦法。
畢竟蒼陽如今也是真我境修為,想置蒼瀾於死地,實在簡單。
天秦不能賭,也不敢賭。
相反,倒是蒼瀾對自己的性命保障充滿自信。
而今,他凌空立於浮島之上,看著下方人去樓空的城池,眼底的神色複雜難辨。
半晌,蒼瀾平靜開口。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這裡。”
無人回應。
躲在屋舍陰影之中的逆羽,不,或許現在‘逆羽’也已經成為他的過去式。
靈魂之中的封鎖被逐漸破解,他的記憶已然恢復大半。
記憶與現狀瘋狂交織。
那些被困在迷霧中恍若隔著一層薄紗的美好過往,反而襯得他在被奉神“招安”之後做出來的事,更顯得罪大惡極。
他難以面對,或者說……不願面對。
但又難以抵抗徹底撕開那層薄紗的誘惑。
蒼瀾仙宮,師父,師兄…他的同門,他的前輩,他的好友和兄弟——
他失去這所有一切記憶將近六個紀元之久!
他真的還能回到過去嗎?
不能了。
蒼陽複雜而沮喪的告訴自己,就算師父願意接納他,就算同門不會排斥他,他也已然與蒼瀾仙宮形同陌路。
不說其他,就說這些年他做過的那些事。
那位名叫朔衡的小徒孫,恐怕都不會任由他繼續苟活。
而這與蒼瀾相見的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蒼瀾沒有催促。
他等了很久,或許一炷香,或許三炷香,或許更長。
太陽東昇西落,在天空上轉過一個足夠驚人的角度,直到他的影子被陽光拉的足夠長、還透著火焰似的緋色。
踏,踏,踏…
那人,終於從陰影中走出來。
蒼瀾閉了閉眼,遮擋住眼底的溼意。
“小陽。”
他緩緩抬起頭。
霞光萬頃,灑落在他鋒銳的眉眼,也灑落在他寬大的肩膀上。
可蒼瀾卻感覺他整個人都是冰冷的,活像是一塊剛從冷室裡撈出來的冰坨子,連陽光都無法給予他一絲溫暖。
兩人對視。
蒼陽張了張嘴,蒼瀾努力辨認他的嘴型,似乎是一句無聲的“師父”。
但他終於還是沒能親耳聽到,因為蒼陽在下一秒徑直跪了下去。
蒼瀾沒扶。
“不孝弟子蒼陽……見過大人。”
蒼瀾被他這一聲“大人”給氣笑了。
“怎麼,不會叫人了?”蒼瀾冷笑著睨他一眼,“還是說在奉神待了這麼多年,所以不認我這個師父?”
對於那段過往,蒼瀾毫不避諱。
蒼陽明顯愣了一下。
他沉默半晌,猶豫很久,最終還是沒能把那個稱呼叫出聲來。
——或許是他打心底裡覺得自己不配吧。
蒼瀾垂眸看他,眼底的無奈之色一閃而過。
懶得再逼迫,蒼瀾身形翩然落地,徑直站在蒼陽面前。
六個紀元的時光一別,自家小徒弟的樣子,跟他記憶深處還是有了很大的不同。
昔日的蒼陽意氣風發,年少肆意,眉宇之間的鋒銳裹挾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就像是天塌下來,也並不能令他妥協。
而今,昔日少年的影子已近乎於無。
他的五官依舊出色,但周身氣勢卻完全不同。
殺意,陰沉,暴虐。
蒼瀾能感受到他渴望鮮血的身體,那股子浸透骨髓的嗜血和瘋狂。
哪怕如今站在蒼瀾面前,他的眼眸不可抑制的增添了一抹愧疚和複雜,但某種銘刻在靈魂上的東西,到底還是改變了。
或者說,很難不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