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主光亮度減5%,加半張蝴蝶布柔化。餃子上的點光,色溫再暖300K,讓它看起來……更值得被記住。”
作為本廣告的視覺指導,餘惟正站在監視器旁,審視剛剛鋪設的軌道和取景框。
面前,是那張承載著所有情感爆點的圓桌。
桌上是杯盤狼藉的模擬菜,而焦點,將是那份幾乎沒動過的、擺在年邁父親面前的餃子。
《關愛父母——打包篇》的拍攝,已經到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階段:父親“打包”的鏡頭。
餘惟要的不僅是模糊的鏡頭,更是一種逐漸聚焦的,溫柔的圍困感,呈現出一種孤寂的氛圍。
廣告拍攝這幾天,他的專業性得到了進一步展現,一路合作過來,小組成員都有些歎為觀止。
這都不是有天賦了,經驗和審美也相當線上,基本餘惟的意見就是拍攝的最優解。
以前廣告拍攝需要商量好久的地方,餘惟一上來就能給出結果,工作效率高的不能再高。
再這麼下去,他們都快離不開餘老師了……
廖玲安靜地看著,她就在餘惟對面,手心裡捏著的隨身碟,邊緣已經焐得發燙。
她昨晚聽了一宿的專輯,聽來聽去還是覺得《天地龍鱗》不應該被淘汰。
作為編導,廖玲感覺這首歌非常適合央視,大氣莊嚴,如果有甚麼考古歷史類的綜藝,拿它當主題曲將是不二之選。
於公於私,她都覺得這首歌價值很高,就這麼淘汰未免也太可惜了……
她很想問問餘惟到底怎麼安排,不過不好開口,要是直接開口聊小說,不就徹底坐實粉絲身份了嗎?
雖然心儀歌曲的不公正待遇讓人難以接受,但面對偶像的坦誠布公更讓她難以啟齒。
隨身碟在手心硌出淺淺的印子,尤其是面對在廣告拍攝時極其專業的餘惟,作為粉絲她心裡竟湧現出幾分異樣的喜悅與……自卑?
遙想當時,她還在小說裡吐槽過餘惟不夠專業,這才多久,餘惟在專業層面已經比她這個業內人士還要強了。
場記板落下。
鏡頭從兒子的中景橫移,緩緩推向父親。
演員“老陳”的表演精準而剋制,他臉上帶著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特有的那種空曠的茫然,對周圍的喧鬧告別毫無反應,只是低著頭,看著面前的盤子。
然後,他動了。
父親的手,佈滿皺紋和老人斑,有些笨拙地抓起了幾個餃子。
那不是正常的夾取,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抓握,餃子餡的油汁從他指縫間微微滲出。
廖玲直接被這一幕感染,內心的苦惱瞬間拋之腦後,取而代之的是驚歎。
她看過這篇廣告的臺本,但文字的衝擊力跟畫面完全沒法比,餘惟也太會拍了……
就在這時,兒子衝了過來,抓住父親的手:“爸,你幹嘛呀!”
父親抬起眼,眼神渾濁,卻有一種奇異的光芒,他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確信。
“我兒子……最愛吃這個。”
沉默,良久的沉默,拍攝現場都陷入了詭異的寂靜,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被這句臺詞震撼到說不出話來。
數秒之後,導演才捨得出聲打斷,剛才這一段,從視覺到表演,已經無可挑剔。
後續又保了兩條,但第一條的純粹和衝擊力始終無法被超越。
當最後一聲“收工”響起,棚裡亮起大燈。演員們久久沒有齣戲,工作人員默默收拾器材,動作比平時輕緩得多。
“太感謝你了,餘老師。”
馮漾眼神裡對餘惟的讚賞已經絲毫不加掩飾,“以前我們的專案,沒個十天半個月根本拍不完,有你控場,幾天就保質保量完成了。”
廣告拍攝最耗時的永遠是決策,真拍起來也就一兩天的事,餘惟幫他們把最難的事辦了,速度能不快嗎?
“這不是趕著早點拍完早點回去嘛。”
“你要走了?”
一聲驚呼打斷了兩人的攀談,廖玲站在一旁,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嚇了一跳。
雖然不知道甚麼情況,但餘惟點了點頭。
自打去年出來拍戲,已經飄泊幾個月了,拍完公益廣告他也沒有繼續待在京城的理由,自然是要回去的。
他回個家而已,至於這麼大動靜?
廖玲明顯有點急了,餘惟要回家了,那今天豈不是最後坦白的機會了?
要是錯過這次,以後再見到他還不知是猴年馬月……
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馮漾半眯著眼睛,她早就感覺小玲對餘惟關注度有點太高了,放著假不休息,主動來廣告部門幫忙,原來是另有隱情啊。
“有機會再合作啊餘老師。”
意識到氣氛微妙之後,馮漾乾脆起身走了,只留下餘惟跟廖玲四目相對。
感覺她誤會了甚麼……
聽見自己要走這麼急,別說馮總監誤會,餘惟聽了都有點懵,榜三大姐總不能是甚麼女友粉吧?
“那個,我有話想問你。”
還未走遠馮漾聽到這句,不由得加快了步子,餘惟那小女朋友……叫甚麼來著,不知道還能不能坐得住。
“呃,你問。”
餘惟一時間還真有點緊張,三十歲的女人可不搞年輕人彎彎繞繞那一套,指不定能說點啥出來呢。
廖玲深吸一口氣,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試探道:“後面真沒有復活賽了嗎?” “?”
問這個你至於那麼扭扭捏捏?
原來是坦白啊,我還以為坦白呢。
聽見餘惟要離開,廖玲終於還是忍不住替《天地龍鱗》發聲,我們王二哪比陶吉吉差了?
不公平,黑幕,日內瓦退錢!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相當於變相承認了自己是“鈴兒響叮噹”的事實,不過這時候也沒必要想這些了。
對比賽的憤懣,終於還是超越了尷尬。
我去,榜三大哥發話了,老闆對劇情很不滿意……
身為撲街,餘惟遇到這種情況都是當場滑跪的,但這次還真不好改,哪有賽程確定還安排復活的道理?
像他這麼純粹的作者,豈能被金錢矇蔽,不改,打死也不改。
見餘惟默默搖頭,廖玲的面色明顯一沉,難道說這個叫陶吉吉的真是的關係戶?
這位最好是真有東西,要不然她可真要粉轉黑了。
“行吧。”
廖玲嘆了口氣,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搞的餘惟都有點心虛,實在不行,安排個返場也不是不可以……
當天中午,餘惟釋出了最新章節,劇情裡陶吉吉正式出戰,參賽曲目叫《小鎮姑娘》。
不過參賽曲目還沒發出來,畢竟對手的演唱舞臺還沒寫,晚上的章節比賽才會開始。
不出所料,新章節的評論區淪陷了。
很多網友明知道王二復活可能性不大,但還是心存期待,於是在看到正文裡還是陶吉吉比賽以後,他們怒了。
你小子油鹽不進是吧?
《討厭紅樓夢》大家也聽了,歌不錯,但顯然跟《天地龍鱗》比不了。
他們現在看到這土著就來氣,餘惟不惜犯眾怒也要保他是吧,鐵關係戶!
“小鎮姑娘,這歌名一聽就沒勁,不如天地龍鱗一根。”
我讓你把二哥換回來,你爾多隆嗎?”
“狗作者我這輩子沒求過你甚麼,現在改文還來得及。”
類似的評論相當之多,甚至餘惟還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鈴兒響叮噹:插個眼,不好聽就未成年退款。
玲姐這人還挺幽默……
餘惟對《小鎮姑娘》這首歌還是很有信心的,敘事性R&B獨樹一幟,還入圍了當年金曲獎,含金量很高。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土著窮。
不過他是沒辦法線上看網友大型真香現場了,到時候自己應該在飛機上。
今晚只有他跟祁洛桉回去,其他小夥伴還有其他事沒有辦妥。
春晚過後,大家的知名度都有了顯著提高,扎堆出行確實不安全,分批次回去也挺好的。
兩人在機場碰頭之後,祁洛桉第一時間找餘惟討要起了這首歌,比賽沒開始其他人是聽不到了,但她是內部人員。
“我給你參謀參謀。”
雖然現在說這話容易被圍攻,但祁洛桉還真挺喜歡《討厭紅樓夢》,那種叛逆又個性十足的風格跟對她胃口。
這首歌用流暢的R&B旋律解構了華語情歌的公式,用“討厭紅樓夢”的大膽宣言解構了文化經典的神聖性。
甚至用實驗性的人聲處理解構了“好歌”的傳統定義,她可太喜歡這種叛逆勁了。
不被看好,反而才是這首歌的目的所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主流文化現象的諷刺。
《討厭紅樓夢》最終“討厭”的不是《紅樓夢》本身,而是對一切事物的簡化理解。
而作為聽眾,他們的任務就是接受這種複雜性,並找到屬於自己的聆聽位置。
“叛逆領域大神!”
餘惟對祁洛桉的想法表示了高度認可,可以說陶吉吉的歌不好聽,甚至可以說他的歌油膩,但思考深度這一塊真不是蓋的。
這幾位放在一起,沒有誰該來的,更沒有誰該走的,他們的歌能聽一首是一首,偷著樂還來不及。
“趕緊的吧,就好這口。”
蘿蔔青菜各有所愛,比起那些御用文人,祁洛桉還是更喜歡這種瀟灑不著調的。
餘惟也拗不過她,在登機後把耳機遞了過去,他手上這份聲音還沒來得及處理,不過風格大差不差。
這首歌前奏的吉他旋律很抓耳。
祁洛桉靠著椅背,目光隨意地投向窗外流動的風景,餘惟的嗓音鬆弛又帶著點痞氣,節奏輕快,鼓點清晰。
副歌部分旋律上口,她跟著微微點了點頭。
她一聽就知道這歌一定能火,就在歌曲結束,祁洛桉打算摘掉耳機的時候,裡面出來了莫名其妙的怪叫。
這是甚麼,這也是歌曲的一部分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