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思衡的參賽曲目不是別的,正是翻唱餘惟的《海闊天空》,這首歌對於追夢型音樂人吸引力十足。
他也知道土著角色不好打,於是選擇了唱這首歌,把自己關於音樂關於理想的吶喊留在舞臺上,即便淘汰了也不可惜……
網友的跟風也就圖一樂,要是真把這位當“關係戶”他就輸了。
江思衡很清楚對面這位的實力,《討厭紅樓夢》他是聽了又聽,這位明顯不簡單,名字越怪,贏得越快。
他是把這場比賽當成最後一場來打的,其實能走到現在,他已經很知足了。
不同於江思衡的灑脫,網友們早已完全站在了他這邊,打倒關係戶,人人有責。
網路節奏的醱酵還是太厲害了,其實一開始,大家只是覺得《天地龍鱗》淘汰了可惜,傳著傳著就變成了陶吉吉才不配位。
現在四處奔走提前為江思衡拉票的,甚至沒有對《天地龍鱗》的愛,只剩下對小說角色無端的恨。
能在網際網路上掀起波瀾的,往往都是負面情緒,這次也是一樣。
晚上七點,餘惟的新章節正式更新,劉濘代他上傳了兩個參賽影片,第四輪第二場比賽正式開始。
投票開啟的一瞬間,江思衡的票數就竄出了一大截,一些網友是帶著惡意來的,誰贏不重要,陶吉吉淘汰了就行。
沒仇沒怨,但就是見不得他晉級。
生活中討厭別人需要理由,網路上不需要,哪怕是虛擬角色,也逃不掉這樣的強盜邏輯。
《惡意》還在發力……
保持理性選擇先聽歌再投票的網友也不少,廖玲就是其中之一,誰配晉級,還得比了誰知道。
首先抓住她的,是《小鎮姑娘》的聲音,它有點沙,有點毛邊,甚至在某些轉音的地方,能聽出一絲用力的痕跡。
但正是這種不完美,讓這首歌顯得很真實,《小鎮姑娘》本就不適合細緻入微的演唱,自然流露才是精髓所在。
“還記得多年前跟你手牽手
你都害羞的不敢抬頭
只會傻傻的看著天上的星星
你就是那麼的純淨。”
不同於《討厭紅樓夢》的慢熱,這首歌一上來就極其抓耳,就算帶著幾分刻板印象,她也迅速記住了這段旋律。
然後是歌詞,它太具體了,具體得不像一首“情歌”。
歌詞的意象極其平實,“手牽手”、“不敢抬頭”、“天上的星星”,是任何一代人青春記憶的公約數。
陶吉吉的聲音像裹著砂紙的巧克力,乍聽粗糲,化開全是絲滑,有種毛茸茸的質感,卻又在咬字和氣息裡,藏著R&B特有的綿密勁道。
廖玲之前都沒發現,原來這位的唱法這麼有意思。
怎麼形容呢,感覺像老男人跳舞,看似樸實無華,但他特別會扭……
聽著聽著都有點上頭了!
“知道你收到上榜的通知單
我的心裡就變得很亂
不知為你而高興還為自己憂愁
只好就放你走。”
歌詞裡藏著刀子,姑娘收到城市大學的錄取通知單,男孩在火車站哭著放手,多年後她成了“大經理”,他還在小鎮看星星。
當然這只是表象,廖玲明顯能感覺到,這首歌在俗套的愛情故事下面藏著些甚麼。
“不明白不明白
為甚麼我不能放的開
捨不得這個愛
你是一生一世不會了解。”
然而,真正的裂變發生在第一段副歌降臨的剎那,“不明白”以一種撕裂般的胸腔共鳴迸發出來,積蓄已久的情緒終於決堤。
之前的鬆弛、懷舊、溫馨,在這裡被一種焦灼的困惑所取代。
餘惟的演唱技術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但那技術完全服務於情感,跟陶吉吉的聲音適配到了極點。
從“捨不得,這個愛”的掙扎,到“你是一生一世不會了解”的慨嘆,旋律在五聲音階的骨架裡,用藍調音符和切分節奏製造出驚人的張力。
廖玲僵在沙發上,渾身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驚訝的,不僅是這突如其來的情感爆發力,更是它爆發的方式,好洋氣的R&B唱腔。
仔細想想,《討厭紅樓夢》裡也有著相似的處理,餘惟寫這角色的時候,怕不是把他設計成了R&B教父……
在重複的“不明白”裡,她聽出了對逝去純真的鄉愁,對步伐不一致的戀人的疼惜,以及對被時代洪流改變的事物的無盡惘然。
“小鎮姑娘”,他這麼稱呼她。
這不是一個地理標籤,這是一個身份的烙印,也成了後來所有距離的源頭。
“我明白我明白
在我心中你永遠存在
或許你會有一天懷念
可是我已不在。” 這句“明白”,是最終的釋懷,也是最終的判決。
他接受了小鎮姑娘已遠去的事實,也接受了她將永遠佔據心中某個角落的事實。
這兩者不矛盾,成長就是學會與這種矛盾共存。
可能在這首歌裡,小鎮姑娘就是陶吉吉自己,聽著有些戲謔,但這種字裡行間的掙扎不捨是騙不了人的。
這不是分手,是殺死過去的自己。
小鎮姑娘也是他們所有人,在奔赴“遠方”、戴上“墨鏡”、成為“大經理”的路上,與那個“單純模樣”的、來處自己的告別。
這首歌,就是那張回小鎮的車票,粗糙,溫柔,百聽不厭。
不知不覺間,廖玲已然被這首歌觸動,她雖不是“小鎮姑娘”,但也想起高中校門口那條總是溼漉漉的巷子。
想起了曾經一起爭論未來要去京城還是魔都的同學,想起那些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朋友的臉。
這首歌遠超她的預期,也擔得起一個晉級名額。
很多聽完歌的網友跟她想的一樣,不過他們並未對歌曲進行解讀,哪怕不去思考單純聽歌,這首歌依然不俗。
小鎮姑娘去大城市不是為了背叛誰,是為了抓住“更好的出息”,這沒有錯。
男孩留在原地,也不是因為他不夠好,他們只是被潮水分向了不同的岸。
光是這一設計,都不知道比那些悲情情歌強多少,哪怕把這首歌當成一首情歌來看,它也比普通情歌強出不少。
有些放手不是不愛,是預感到彼此的路要分岔了,小鎮和大城市,慢和快,舊生活和新野心……
鴻溝從來不是誰變心了,而是人往前跑時,身後有些東西自然就落下了。
放在“你傷我我傷你”的苦情情歌裡,這種格局簡直是降維打擊。
再加上其洗腦的旋律與完美適配的演唱,《小鎮姑娘》直接重新整理了他們對陶吉吉的認知。
這關係戶還真有點東西……
毫無疑問,這首歌是打破了網友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的,誰以前還不是個“小鎮姑娘”了?
確切的來說,也沒甚麼所謂的關係戶,這些角色都是餘惟寫的,數值如何也都是他隨便填。
不過餘惟做的最好的一點是,他筆下的每一位土著歌手都有側重,並不是十項全能。
就像這位陶吉吉,放到歷史主題明顯有些水土不服,一旦來到小情歌領域直接化身老油子了。
他的演唱“性感”而不油膩、“深情”而不濫情,分寸感十足,憑藉這首歌,大家也是終於看到了他的個性。
這種角色設計無疑大大提高了真實感和代入感,就好像這些角色都是大活人一樣,都有擅長和不擅長。
一想到這,網友不由得為之一愣,筆下的歌手各有所長,那餘惟豈不是集百家之長?
正當他們對陶吉吉有所改觀,甚至被這位土著圈粉時,“小鎮姑娘”的呼喚在漸弱中消散,歌曲也到了盡頭。
三分三十秒過去,歌曲似乎沿著預定的抒情軌道滑向尾聲,餘韻該收了。
但讓一眾網友意外的是,歌曲進度條還剩下足足一分鐘……
歌不是已經唱完了嗎,這首歌已經很完整了啊,最後這是甚麼,最後的伴奏持續這麼久嗎?
就在這時,背景裡似乎有甚麼東西……輕輕“嘶”了一聲,極其細微,像一根弦被無意刮到。
起初大家沒在意,可能是音訊瑕疵。
然後,那聲音來了。
不是唱,不是吼,是一種……難以定義的聲音。
尖銳,扭曲,像一根被強行擰轉的金屬絲,掙扎著刺破原本溫和的旋律屏障。
沉浸在歌曲中的大家瞬間被驚醒,緊接著,這聲音摻雜進彷彿喉頭被扼住的、非人的“咯咯”氣聲,又詭異地蜿蜒出某種極高的顫音。
這對嗎?
這不是單一的怪叫,而是一段持續、演變、愈發狂野的即興嘶嚎,在最後的一分鐘裡徹底掙脫了歌曲前三分半建立的所有秩序。
突如其來的騷,閃斷大家的腰,甚麼叫歌曲三分鐘就結束後,這人愣是在最後怪叫了一分鐘……
聽眾只覺得喉嚨發乾,試圖在CPU過載的大腦裡搜尋詞彙,裝置故障?音訊檔案損壞了?網絡卡了?不對,聲音是連續的……惡搞?remix?
那聲音還在繼續,越發癲狂,彷彿歌手在錄音棚裡突然被外星生物附體,或者乾脆就是一段即興亂唱。
他們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這通鬼哭狼嚎瘋狂攪動,這麼好的歌到最後開始亂叫是吧,這是人?
網友有理由懷疑,這是陶吉吉在報復社會,這是來自於土著角色的復仇。
敢說他才不配位是吧,嗷兩嗓子你們就老實了……
毫無疑問這個目的達到了,沉浸在歌曲中的眾人完全沒想到這一茬,直接被怪叫震驚的頭皮發麻。
餘惟小說裡土著歌手多了去了,這麼小氣的還是頭一個,不就是說兩句壞話嘛,至於這麼搞偷襲?
……
“所以,你真是為了報復網友?”
機場的夜風中,祁洛桉問出了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誰家好人在歌的最後銀叫一分鐘啊?
“當然不是。”
誰知道這位是怎麼想的,可能是為了……藝術?
管他呢,yeah就完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