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天下罵名我來背
眾人都有話想要問,但見宋啟山氣壓有些低沉,都不敢多言。
宋念守和宋承奕也沒出聲,便跟著宋啟山進了屋。
謝玉婉拉著宋念雲的手,嘆氣道:“生死離別,悲歡離合,咱們家經歷的越來越多了。你和雨之,可要好好的。”
宋念雲嗯了聲,林雨之今年也九十多了,雖說在宋家被當半個兒子看待,有好東西都會讓宋念雲給他帶上一份。
但他的武道天資並不高,到現在只有武道第十境。
按照前人的經驗,離壽終正寢還有十來年,除非能再有突破。
屋子裡,宋啟山關上門。
隨手揮出一道勁氣,充斥著整個房間,化作隔絕聲音的保護層。
做完了這件事,他才轉身看向宋念守和宋承奕。
兩人已經主動跪了下來,宋承奕更是率先開口道:“爺爺,王都之事,乃我自作主張,不關小叔的事。”
“不關他的事?”宋啟山臉色有些沉:“那些掌櫃的,在你賀爺爺登天當日,便被他喊來了秋谷城。他若不知情,如何能讓掌櫃的來這麼早!”
宋承奕還想說甚麼,卻被宋念守擋住。
這位宋家最聰明的兒子,面色平靜道:“爹,此事我確實知情。雖說是為了宋家將來千秋萬代,但願意認罰。”
“要罰就罰我!小叔並未做甚麼錯事,罪責在我!”宋承奕道。
宋啟山走到兩人面前,伸出手,狠狠的一巴掌打在宋承奕臉上。
他的手勁何其大,宋承奕被打的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門板上,又被勁氣彈了回來。
嘴角溢血,趴在地上起不來。
宋家在王都乃至皇宮,都埋有眼線。
賀周知身死,知情人讓殷悠寧殺的精光,外人不知情還可以理解。
但賀明才被伏殺,怎可能不知道。
然而直到殷悠寧自王都假傳聖旨,宋家才收到訊息。
只因為王都的眼線,被宋承奕私自撤走了。
他是第三代中,最像宋念守的。
極其聰慧,心思細膩,城府極深。
賀周知的身體越來越差,宋承奕早已透過眼線彙報的訊息判斷出,其命不久矣。
所以他讓眼線撤出王都,放棄所有訊息來源,靜觀其變。
果不其然,賀周知登天之後,殷悠寧立刻發動了兵變。
賀明才一家被殺的只剩個賀復睿,宋承奕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甚至他想的是一個都不留。
但內心始終還抱有一絲絲僥倖,或許殷悠寧不會那麼狠毒。
結果顯而易見,殷悠寧蛇蠍心腸,幹了所有預想到的壞事。
賀周知死的當天,宋念守和宋承奕,一個在秋谷城,一個在隆安城。
同時召集了所有明裡暗裡的掌櫃,做好了掠奪天下資源的準備。
宋念守確實沒主動做甚麼事,但他既然召集了掌櫃,顯然知曉內情,且沒有阻止宋承奕。
這叔侄倆,想的一樣。
宋家的未來,遠比任何人都要重要。
哪怕是賀家!
宋啟山面沉如水:“明才在咱們家生活那麼久,你也不是沒和他相處過,怎就能如此狠心!”
宋承奕從地上爬起來,依然跪在地上,低頭道:“因為我知道,爺爺是狠不下這個心的。”
宋家將來要弒仙,每一步都要走的精準,不能有絲毫偏差。
把所有能預料到,不能預料到的事情,都得考慮進去。
之所以做了這件事,其中一個原因在於,賀周知做皇帝做的太好了。
他把天下治理的興興向榮,國力每日都在增強。
無論文武百官,還是平頭百姓,都誇讚他是千古第一聖君。
大周王朝創立四十多年,幾乎已經恢復到梁國鼎盛時期。
下一任皇帝若無意外,將是賀明才。
賀明才並不是一個擅長治理國家的人,但朝中被賀周知打下一個非常好的基礎。
只要他不亂來,大周王朝百年之內,只會更好,不會更差。
而賀明才對兒子,孫子的管教,也很嚴厲,沒聽說過有仗著皇室身份,作奸犯科,胡作非為的。
因為他在宋家長大,薰陶出了很好的家風,並帶到了自己家。
到了第三任皇帝,幾乎可以想象,又會是一個賢明君王。
周邊各國,可沒這麼好的運氣。
雖然內亂大多已經平定,但皇帝近一半都在忙著享受,和大周王朝根本沒法比。
無論賀明才還是將來的第三任皇帝,都有極大機率開疆擴土,讓王朝走向更加鼎盛。
宋承奕知道家裡將來要做甚麼,也知道王朝氣運和那件事息息相關。
大周王朝盛世越久,宋家成功的機率降低的越多。
甚至可能發生仙人降臨,宋家尚未完成準備的最壞情況。
從理智角度來說,大周王朝平庸,乃至混亂,弱小,才算最符合宋家需求的。
然而這種機率,在之前看來實在太小了。
所以,賀明才不能當皇帝,他那些接受了良好家風薰陶,一心要成為比爺爺,太爺爺更偉大君王的兒子,孫子,也不能當皇帝。
可是怎麼解決呢?
所有人都知道,宋啟山是個重情義的性格。
跟賀周知情同手足,賀明才又是親眼看著長大了,幾乎等於沒有血脈的兒子了。
或許讓賀明才主動放棄皇位,是一個選擇。
賀周知已經留下遺詔,要把皇位傳給賀明才。
倘若此時宋啟山開口說,你不能做皇帝,你的兒子孫子也不能做皇帝,得讓賀明言來做。
賀明才會答應嗎?
他的兒子,孫子,會答應嗎?
答案顯而易見,皇帝的誘惑,不是誰都能忍住的。
即便是賀周知,當年也沒忍住。
所以宋啟山一直在猶豫,該如何更好的處理這段關係。
宋承奕卻不想等了,他要借這件事,完成一輪對大周王朝的清洗。
讓更適合做皇帝的人去坐那個位置,讓大周國力提前進入衰退,同時還要靠著宋家的力量,保證王朝可以延續。
想這樣做,宋家就必須完全掌控整個大周的資源!
世家入王都,宋承奕知道,甚至有一些猶豫的世家,還是他派人暗中慫恿去的。
就是為了在兵變之後,合理的出手,此為師出有名。
宋承奕低著頭,道:“爺爺,我知道您顧忌跟賀家的關係,無法當機立斷,從他們手裡奪走這些資源和權力。”
“但咱們家,等不起!”
“您不願做的事,我來做。您不能背的罵名,我來背。”
“明才叔一家的命,是我害死的,將來下了黃泉,我自會由他們處置。但今時今日,我不後悔!” 宋啟山盯著這個第三代中,最喜歡的孫子,面色無比陰沉。
他何嘗不明白宋承奕做的是對的。
賀周知跟賀明才,與他實在太熟悉了,確實無法狠心奪走一切。
否則的話,在賀周知把天下治理的蒸蒸日上時,就該及時出手阻止。
兄弟情義,是一頭可怕的攔路虎。
宋念守道:“爹,您曾說過,罪在當代,功在千秋。此事或許對明才一家不公平,但對咱們家,沒有錯。”
這時,宋承奕忽然抓住自己的右臂,猛地一扯。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中,右臂被他硬生生撕了下來。
頓時血流不止,宋承奕面色微微發白,強忍著痛苦道:“這條手臂,算是利息,其它的將來再還!”
宋啟山面沉如水,卻還是揮出勁氣,將他的傷口凍結。
血液轉化成了冰塊,寒氣麻木了傷勢。
看著被孫子扯下的斷臂,宋啟山終於嘆息出聲。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罷了,罷了。
“終歸是欠了他們賀家。”
無論說的再多,賀家都是無辜的。
但事情已經做了,時光無法倒流。
宋承奕付出一條手臂作為代價,或許償還不了那麼多條人命。
可他是為了宋家,宋啟山總不能真為外人,對自家人痛下殺手。
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宋啟山苦笑出聲:“以前下棋就下不過你們倆,現在也是如此。你們長大了,比我更聰明,也比我更狠。宋家的將來,確實更需要你們這樣的性格。”
“起來吧,此事只有我們知曉,莫要再對其他人說。”
宋念守抬頭看他,道:“爹,我聽聞坊間有人傳出流言,說這一切是您主導,就是要徹底架空賀家,做真正的無冕之王。”
宋啟山瞥他一眼,道:“怎麼,你們能背這罵名,我就背不得?”
朝中和民間,都有這樣的流言蜚語,宋啟山也聽到過。
之前還曾在意過,可現在,已經拋之腦後。
賀家這邊最熟悉的幾人已經故去,僅剩一個賀復睿。
殷悠寧母子倆,並不在考慮範疇內。
少了這些牽絆,宋啟山心裡反倒輕鬆的多。
再多的謠言和罵名又能如何,傷不了他半分。
何況,這些也不能算謠言。
此事雖非宋家主導,卻也是推波助瀾。
否則那些眼線還在,宋啟山未必沒機會把賀明才救下來。
問題在於,救下來之後,又該如何。
再次嘆息,宋啟山揮揮手,撤去了布在房中的勁氣:“出去吧。”
宋念守和宋承奕這才撿起地上的斷臂,起身開門走出去。
院子裡等待的眾人,看到宋承奕拿著斷臂出來,都嚇了一跳。
謝玉婉更是慌不迭的跑過來:“怎麼回事?你的手!”
宋承奕擠出勉強的笑容:“沒事,摔了一跤。”
“胡說八道,你這麼高修為,怎可能把手都摔掉!”謝玉婉明白,此事肯定和宋啟山有關,當即就要衝進屋裡討個說法。
宋念雲把她拉住,搖頭道:“娘,無論發生何事,都不可能無緣無故。爹對承奕有多寵愛,您還能不知道嗎。”
謝玉婉停住步子,她當然知道宋啟山最喜歡的孫子,就是宋承奕,因為和宋念守很像。
也明白宋承奕斷了一隻手,必定事出有因。
只是明白歸明白,看到親孫子好好的進去,出來就少了條胳膊,心中又怎能不難受。
沒再要進屋,而是拉著宋承奕,衝宋承拓喊著:“拓兒,快去找療傷的藥來!這條手,還能接上不?”
宋承奕搖頭:“不能接。”
謝玉婉一怔,因為他說的是不能接,而非接不上。
轉頭看了眼屋子,謝玉婉氣的跺腳,拉著他走的更快。
“等你爹你娘回來,看他怎麼交代!”
宋念雲留在原地,朝著屋內看去。
房門已經被勁氣合攏,看不到身影。
可她知道,老父親如今的心情,不會有多好。
宋承奕為何會斷一條手臂,宋念雲大致能猜的出來。
她在秋谷城住,比所有人都先知道宋念守召集了掌櫃的。
當看到那些掌櫃的到來,宋念雲便猜出可能發生了甚麼事。
可她也沒說,更沒做甚麼。
這時候,黎秋煙走到她身邊。
這位大燕王朝的落難公主,如今也已經九十來歲,早已沒有復國的想法。
站在宋念雲身邊,黎秋煙聲音老邁,淡定從容:“家裡沒做錯甚麼,本就該如此。”
這麼多年過去,她在宋家依然讓人覺得有點格格不入。
但聽到這句話,宋念雲轉頭看來,道:“我忽然覺得,你比我們更像宋家的人。”
黎秋煙堆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我不是像,本來就是。你們只是和他們太熟,明知道甚麼是對,甚麼是錯,卻做不了。優柔寡斷,婦人之仁罷了。”
宋念雲仍然看著她,問道:“若有一日,只要你親手殺了二哥和承曦,便能完成你任何願望,你能狠下心嗎?”
黎秋煙一怔,宋念雲沒有多言,轉身走開。
留下黎秋煙站在原地有些出神,倘若親手殺了宋念順和宋承曦,就能完成任何願望?
放在數十年前,她會毫不猶豫的說,自己能做到。
可現在……
站在原地片刻,黎秋煙苦笑。
屋子裡,宋啟山坐在木登上。
明明已經掌握天下大權,雖不是皇帝,卻勝似皇帝。
可心裡卻高興不起來。
他低著頭,許久後才低聲自語著:“這世上除了家裡人,再沒有值得牽掛的了。”
哪怕賀復睿,也不沒有資格讓他掛念太多。
隱於垂首下的那雙眼睛,陰沉,犀利。
更有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一切緣由,皆歸於仙。
“弒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