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管家迎上來,稟報道:“王爺,楊大人府上剛才派人送來了一盒上好的茶葉,說是感謝王爺今日在宴會上的指點。”
凌昭弘腳步一頓,楊慶霄果然坐不住了。
送茶葉是假,試探他的態度,或者說,是一種變相的服軟才是真。
“嗯,收下吧。”凌昭弘淡淡道,“找個機會,回一份厚禮。”
“是。”管家心領神會。
凌昭弘走進書房,在書案後坐下。
他鋪開一張信紙,沉吟片刻,開始給宮中的皇上寫信。
他需要給這樁婚事再加一道保險,請皇帝在適當的時候,下一道賜婚的聖旨。
那樣一來,他和穆明姝的婚事,就真是板上釘釘,誰也無力迴天了。
寫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給心腹連夜送入宮中。
做完這一切,凌昭弘才真正放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接下來,就是等了。
等皇上的反應,等楊慶霄下一步的動作,也等穆明姝慢慢走進他的生活裡。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離開了書房。
外面天色早已黑透,王府裡靜悄悄的,只有巡邏侍衛走過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更聲。
“王爺,可要用些宵夜?”管家像是一直守在附近,見他出來,立刻上前低聲詢問。
“不必了。”凌昭弘擺擺手,“準備熱水,本王要沐浴。”
泡在溫水裡,渾身的疲憊似乎都被驅散了一些。
沐浴更衣後,他換了身輕便的常服,並無睡意,便信步走到院中。
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是風聲,也不是侍衛的動靜。
他眼神一凜,目光銳利地掃向聲音來源,靠近王府西牆根的那片陰影裡。
“誰?”
陰影裡安靜了一瞬,隨即,一個有些慌亂的身影磨磨蹭蹭地挪了出來。
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臉,竟是個半大的小子,約莫十三四歲,穿著王府下等僕役的粗布衣服,臉上還沾著點泥灰,手裡緊緊攥著個油紙包。
凌昭弘眯起了眼睛,認出了這小子。
是府裡花匠老陳頭的孫子,叫小栓子,平時幫著爺爺打理花草,聽說手腳還算勤快,就是有點貪吃。
“王、王爺……”小栓子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就跪下了,手裡的油紙包掉在地上,滾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奴才……奴才該死!奴才就是晚上餓得慌,去廚房偷拿了兩個包子……”
凌昭弘看著他嚇得瑟瑟發抖的樣子,又看看地上那倆包子。
他掌管偌大王府,這會兒卻撞見個小廝偷包子。
“起來說話。”凌昭弘語氣緩和了些,“王府是短了你吃的?何至於偷?”
小栓子戰戰兢兢地爬起來,頭還是不敢抬,帶著哭腔說:“回王爺,沒短。是奴才今天晚飯沒吃飽,又長身體,餓得快。廚房的張媽管得嚴,過了飯點就不給吃的了,奴才實在沒忍住……”
凌昭弘聽著這實誠話,倒是氣不起來了。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包子:“還不撿起來?髒了還怎麼吃。”
小栓子如蒙大赦,趕緊手忙腳亂地把包子撿起來,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著油紙上的灰。
“以後餓了,去找管家,或者跟你爺爺說,別偷偷摸摸的,不成體統。”凌昭弘淡淡道,“下去吧。”
“謝王爺!謝王爺開恩!”小栓子磕了個頭,攥著包子,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
與此同時,楊府內。
楊慶霄揹著手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他派去送茶葉的人已經回來了,帶回了廣陵王府的訊息。
這反應在他預料之中,卻並沒讓他安心多少。
凌昭弘這個人,年紀輕輕卻手段老辣,心思深沉。
如今爽快收下茶葉,表示暫時不會追究,但又顯得意味深長。
這究竟是接受了示好,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警告?
“爹,您還在為廣陵王的事煩心?”穆明姝端著一碗參湯,輕輕推門進來。
她已換下了赴宴的華服,只著一身素雅的淺碧色常服,烏髮鬆鬆挽起,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
楊慶霄停下腳步,看著自己這個女兒,嘆了口氣:“明姝啊,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廣陵王……他這是鐵了心啊。”
穆明姝將參湯放在書案上,聲音平靜:“女兒看到了。王爺的心思,豈是我們能隨意揣測的。父親既然已按禮數送了茶葉,表明了態度,接下來,靜觀其變便是。”
“靜觀其變?”楊慶霄苦笑一聲,“只怕樹欲靜而風不止。廣陵王為何偏偏看上你?這裡面定然有我們不知道的緣由。為父是怕你日後受了委屈。”
穆明姝抬起眼,眸色清亮:“父親,事已至此,多想無益。無論王爺是何緣由,女兒……都會謹守本分。”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至少,面上絕不會讓父親和楊家難堪。”
楊慶霄看著女兒的臉,心裡一陣複雜。
他這個女兒,自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心思通透,比許多男子都看得明白。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覺得對不住她。
如果她只是個普通官家小姐,或許還能尋個知冷知熱的人家,平安順遂一生。
可一旦踏入王府,尤其是廣陵王那樣的,日後是福是禍,真是難料了。
“委屈你了,明姝。”楊慶霄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嘆。
穆明姝微微屈膝:“父親言重了。夜深了,您早些歇息,保重身體要緊。”
說完,她便安靜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回到自己的閨房,穆明姝屏退了侍女,獨自坐在窗邊。
害怕嗎?有的。迷茫嗎?更多。
“謹守本分……”她低聲重複著自己剛才對父親說的話,嘴角牽起一絲苦笑。
在滔天權勢面前,除了謹守本分,她還能做甚麼呢?
……
第二天一早,凌昭弘剛用過早膳,管家就來回話了。
“王爺,給楊府的回禮已經備好了,請您過目。”管家遞上一份禮單。
凌昭弘接過來掃了一眼。
一套前朝孤本古籍,一柄玉如意,幾匹江南進貢的頂級雲錦,還有幾樣珍玩。
分量不輕,既顯出了王府的誠意,又不至於過分殷勤,恰到好處。
“嗯,就按這個辦。找個穩妥的人送過去。”凌昭弘將禮單遞還回去,“態度要客氣,但不必過於熱情。”
“老奴明白。”管家躬身應下,遲疑了一下,又道,“王爺,還有一事。後日是安國公夫人的壽辰,送了帖子過來,您看……”
凌昭弘平時最不耐煩這些應酬,但安國公是朝中老臣,面子不能不給。
他想了想:“備一份壽禮,到時候,讓穆姑娘代本王去吧。”
管家一愣:“讓穆姑娘去?”
尚未成婚,就讓未過門的王妃代表王府出席這等場合,似乎有些於禮不合,但……
這似乎也正表明了王爺對這門婚事的看重。
“嗯。”凌昭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遲早要習慣這些。讓她提前露個面,也好。”
這無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穆明姝,將是他廣陵王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是,王爺英明。老奴這就去安排,並派人告知楊府。”管家心領神會,立刻下去操辦了。
當廣陵王府的回禮送到楊府時,楊慶霄看著價值不菲的禮物,心裡更是七上八下。
這禮太重了。重得讓他覺得燙手。
而緊接著,王府管家親自過來傳達讓穆明姝代王府出席安國公夫人壽宴的訊息,更是像一道驚雷,炸得楊慶霄半晌沒回過神來。
“王爺厚愛,小女惶恐。只是……這恐怕不太合適吧……”楊慶霄試圖委婉地推辭。
王府管家笑道:“楊大人多慮了。王爺說了,穆姑娘將來是王府的主母,早些熟悉京中人情往來,是應當的。還請大人不必推辭,屆時王府會派馬車和護衛前來接姑娘。”
話說到這個份上,楊慶霄還能說甚麼?
只能躬身謝恩,心裡卻是百味雜陳。廣陵王這一步,簡直是把他和楊家直接架在火上烤了。
這下,全京城的人都會知道,他楊慶霄的女兒,是廣陵王認定的人,再無轉圜餘地。
訊息傳到後院,穆明姝也愣住了。
代表廣陵王府出席壽宴?
這未免也太突然了。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以甚麼身份去?豈不是要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
那些貴婦小姐們的目光,恐怕都能把她身上戳出幾個洞來。
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壓力,手心都有些發涼。
“小姐,這可怎麼辦啊?”貼身丫鬟柳兒急得團團轉,“那些國公府的小姐夫人,最是講究規矩排場,您貿然前去,她們會不會……”
穆明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慌甚麼。王爺既然讓我去,王府自然會打點好一切。我們只需準備好該準備的便是。”
她看向柳兒,“去把我那件新做的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找出來,再搭配那套紅寶石頭面。”
既然躲不過,那就只能迎上去。
至少,不能丟了楊家的臉,更不能讓廣陵王覺得她上不得檯面。
……
安國公府今日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當廣陵王府那輛豪華馬車穩穩停在府門前時,原本喧鬧的門前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王府一位有品級的女官,態度恭謹。
隨後,一隻手搭在了女官的手臂上,穆明姝低著頭,緩緩走了出來。
她今日的打扮,既不失少女的清新,又透出幾分貴氣。
“這位就是楊大人府上的穆姑娘?”
“果然是好樣貌,好氣度……”
“廣陵王殿下真是好眼光……”
“這還沒成婚呢,就讓她代表王府出來了,可見王爺對她的重視……”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穆明姝只覺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但她依舊挺直了背,嘴角維持著一個笑容,在王府女官的引導和楊家嬤嬤的簇擁下,一步步走向府內。
安國公夫人親自迎了出來,這位面容慈祥的老夫人,拉著穆明姝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滿是笑意:“好孩子,難為你了,快進來。”
態度十分和藹,顯然是給了廣陵王天大的面子。
壽宴上,穆明姝被安排在僅次於幾位皇室宗婦的位置,周圍坐的都是些公爵夫人。
她坐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儘量少說話,多微笑,舉止得體,禮儀規矩挑不出一點錯處。
有人問話,她便輕聲細語地回答,無人理會時,她便安靜地坐著。
她看到有些世家小姐聚在一起,朝她這邊指指點點,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輕視和。只當沒看見,心裡卻並非毫無波瀾。
這就是她以後要面對的世界嗎?虛偽,客套,充滿了無形的刀光劍影。
更衣時,她在迴廊下偶然聽到了兩個年輕女子的對話。
“哼,也不知道廣陵王殿下看上她甚麼了?不過是個四品官的女兒,還是……那樣的出身。”一個聲音帶著尖刻。
“噓,小聲點!如今她可是王爺心尖上的人,沒見王爺都讓她代表王府了嗎?小心禍從口出。”另一個聲音勸道。
“代表王府?她也配!不過是運氣好被王爺選中罷了……”
穆明姝腳步頓住,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彷彿甚麼也沒聽到。
凌昭弘雖然人沒去壽宴,但宴會上發生的一切,自然有人彙報給他。
“穆姑娘舉止得體,並未失禮。安國公夫人對她頗為照拂。席間有些許閒言碎語,穆姑娘似乎並未放在心上……”心腹侍衛低聲稟報著。
凌昭弘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和他預想的差不多。那丫頭,果然是個沉得住氣的。
這份心性,比許多高門貴女要強了。
“嗯,知道了。下去吧。”他揮退了侍衛。
看來,他選的這個王妃,至少不會給他丟人。
來日方長,慢慢再看。
從安國公府回來,穆明姝只覺得身心俱疲。
應付那樣的場合,比干一天活還累。
她卸下釵環,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
柳兒一邊幫她通頭,一邊憤憤不平地說:“小姐,您今天沒聽見,那些小姐們背後說的話可難聽了!真是氣死我了!”
穆明姝透過鏡子看了柳兒一眼,語氣平淡:“聽到了又如何?與她們爭辯嗎?那才是真的失了身份。她們說她們的,我們過我們的。日後習慣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