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柳兒瞪大了眼睛，“這怎麼能習慣？”
穆明姝沒有回答。是啊，怎麼能習慣？
但她沒有選擇。
今天這一趟，也並非沒有收穫。
至少，她對廣陵王凌昭弘的權勢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讓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瞬間成為全城矚目的焦點，被捧上雲端，也被推入風口浪尖。
……
皇帝看完了凌昭弘那封信，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這個弟弟，從小到大主意就大，難得開口求他點甚麼，而且還是賜婚這種事。
“這個昭弘，動作倒挺快。”皇帝將信放在一旁，對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監笑道，“前幾日母后還在唸叨他的婚事，說他眼界高，京中貴女沒一個看得上。這下倒好，不聲不響，自己就找好了，還是楊慶霄家的女兒？”
大太監陪著笑：“廣陵王殿下慧眼獨具。想必這位穆姑娘，定然有其過人之處。”
“過人之處？”皇帝笑了笑，“能讓他這麼急著讓朕下旨定下來的，恐怕不止是過人之處那麼簡單。罷了，他既然開了這個口，朕這個做皇兄的，自然要成全。擬旨吧，擇日為廣陵王與楊氏女明姝賜婚。”
“奴才遵旨。”
賜婚的聖旨是在兩天後的清晨抵達廣陵王府和楊府的。
一切，終於徹底落定。
聖旨一下，便是鐵板釘釘。
從此，穆明姝這個名字，就正式和他凌昭弘捆綁在了一起。
送走宣旨太監，楊府前院的氣氛依舊凝重。
下人們臉上帶著喜氣，卻又不敢過於張揚，只因老爺和小姐的臉色都算不上好看。
楊慶霄手裡捧著那捲聖旨，感覺有千斤重。
他看向站在一旁，垂眸不語的穆明姝，張了張嘴，最終只化為一聲嘆息：“明姝，如今聖意已定，你好好準備吧。需要甚麼，儘管跟管家說，庫房裡的東西也隨你用。”
這已是他在能力範圍內，能給予的最大補償。
穆明姝微微屈膝：“謝父親。女兒知道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關上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和聲音。
穆明姝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開得正盛的玉蘭樹，花瓣潔白，卻終有凋零的一天。
就像她，看似一步登天，成了人人豔羨的未來王妃，可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小姐，”柳兒小心翼翼地端來一杯熱茶，臉上滿是擔憂，“您……您沒事吧？”
穆明姝接過茶杯，搖了搖頭：“我沒事。聖旨已下，從此以後，我們更要謹言慎行，不能讓人抓了任何錯處去。”
她頓了頓，看向柳兒，“尤其是你，柳兒，以後出門，斷不可再與人爭執，聽到任何閒話，只當沒聽見，知道嗎？”
柳兒用力點頭：“奴婢知道了！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不給您惹麻煩！”
就在這時，門外有丫鬟通報：“小姐，王府派人來了，說是奉王爺之命，給小姐送東西，還有一位教導禮儀的嬤嬤。”
該來的，終究來了。
穆明姝整理了一下衣袖和表情，恢復了那副溫婉的模樣：“請進來。”
來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嬤嬤，身後跟著幾個捧著錦盒的侍女。
嬤嬤自稱姓嚴，語氣恭敬：“奴婢嚴氏，奉王爺之命，日後便在姑娘身邊伺候，並負責教導姑娘王府規矩和宮廷禮儀，直至姑娘大婚。”
“有勞嚴嬤嬤。”穆明姝微微頷首，態度不卑不亢。
嚴嬤嬤一板一眼地開始交代：“王爺吩咐了，大婚之期定在兩月之後的初八。時間緊，任務重，從明日起，姑娘都需要按規矩來。這些是王爺讓送來的衣料首飾和一些日常用度，請姑娘過目。”
侍女們開啟錦盒，裡面是蜀錦蘇繡，赤金頭面，還有各類罕見的擺設。
每一件都價值不菲，彰顯著王府的豪奢。
穆明姝只粗略掃了一眼，便命柳兒收下登記入庫。
從第二天起，穆明姝的生活徹底變了個樣。
天不亮就被嚴嬤嬤叫起，學習各種各樣的規矩。
每一個動作都被反覆糾正，直到嚴嬤嬤挑不出絲毫錯處為止。
“姑娘，背再挺直一些，肩要放鬆，頭要正，脖子要伸直，目光平視，不能過高顯得傲慢，也不能過低顯得怯懦。”
“姑娘，步幅要均勻，裙襬不能晃動過大。”
“姑娘，用膳時，筷子不能碰碗，咀嚼的時候不能露齒，湯匙不能舀得太滿……”
穆明姝學得很辛苦，常常一天下來，腰痠背痛。
連嚴嬤嬤私下裡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未來的王妃，心性堅韌，遠超常人。
除了學習禮儀，穆明姝還要開始接手管理楊府的一部分內務，這是嚴嬤嬤帶來的另一項課程。
但穆明姝處理得很有分寸。
她並不急於奪權，而是先從賬目入手，帶著柳兒和兩個新撥給她的小丫鬟，一點點核對，發現問題也不聲張，只私下裡與楊慶霄溝通。
幾次下來，府裡的下人便都知道，這位即將飛上枝頭的小姐，並不是個好糊弄的主兒，漸漸也就收斂了許多。
凌昭弘雖然忙於朝務，但對楊府那邊的動靜，尤其是穆明姝的情況，並非一無所知。
“王爺，嚴嬤嬤傳話回來，說穆姑娘天資聰穎，學規矩很快，心性也沉靜。”管家例行彙報著。
“哦？”凌昭弘挑了挑眉，這倒不算太意外，“楊府內務呢？”
“姑娘也在慢慢接手，楊大人對此很是欣慰。”
凌昭弘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只要她不出大的差錯，能擔起王妃的職責，對他來說就足夠了。
這日下朝回府，凌昭弘在書房處理公文時，無意間聽到外面兩個小丫鬟在低聲聊天。
“你聽說了嗎？未來王妃娘娘可厲害了，把楊府那些刁鑽的下人都管得服服帖帖的！”
“真的假的？不是說楊小姐性子很溫婉嗎？”
“溫婉不代表好欺負啊！嚴嬤嬤那麼嚴厲的人，都誇她呢！還說她看賬本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凌昭弘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看來，他選的這顆棋子，比預想中還要厲害一些。
他放下筆，沉吟片刻，對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找個時間，以本王的名義，再給楊姑娘送些東西去。不必太奢華，挑些文房四寶，或者字畫之類的。”
記得探子回報，這位穆姑娘閒暇時喜歡看書習字。
當凌昭弘第二次送來禮物，送到穆明姝手中時，她確實有些意外。
比起上次那些，這些禮物顯然更費心思，也更貼合她的喜好。
他這是在告訴她，對她的舉動一清二楚，並且表示滿意嗎？
“王爺有心了。”她對著前來送東西的王府管家客氣地道謝，心裡卻並無多少喜悅。
嚴嬤嬤在一旁看著，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接下來的日子，穆明姝依舊在嚴嬤嬤的指導下，重複著枯燥而嚴格的訓練。
在一次去皇家寺院為大婚祈福的途中，她的馬車與另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狹窄的山道上相遇，互不相讓。
對面馬車裡傳來一個嬌縱的女聲：“是誰家的車駕？還不快讓開！沒看到是本小姐要過去嗎？”
穆明姝聽出來，那是吏部尚書千金蘇婉兒的聲音，這位蘇小姐傾慕廣陵王。在京中並非秘密，此前在一些場合也曾對她明裡暗裡地排擠。
柳兒氣得臉都鼓了，剛要開口，被穆明姝用眼神制止。
穆明姝並未下車，只隔著車簾，對隨行的王府侍衛淡淡道：“既然是蘇小姐車駕，我們讓一讓便是。”
侍衛首領是凌昭弘的心腹，深知王爺對這位未來王妃的維護，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應道：“是，姑娘。”
立刻指揮車伕小心地將馬車退到一旁讓出路來。
對面的蘇婉兒大概沒料到穆明姝會如此乾脆地退讓，一時沒了聲響，馬車遲疑了一下，才有些悻悻地駛了過去。
在經過穆明姝馬車旁時，車簾被猛地掀開，蘇婉兒那張臉露了出來，狠狠瞪了穆明姝的馬車一眼。
穆明姝端坐車內，連車簾都未曾掀開一角，彷彿外面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事後，嚴嬤嬤私下裡對穆明姝道：“姑娘今日處理得極好。退一步並非怯懦，而是身份和氣度。您是未來的王妃，與臣子之女爭道，贏了是理所應當，輸了或起爭執，便是失了體統。”
穆明姝只是淡淡一笑。她何嘗不懂這個道理？
只是不在乎罷了。
與蘇婉兒之爭，在她看來毫無意義。她的戰場，不在這裡。
婚期越來越近，楊府上下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大婚前三日，按規矩，宮中派來了女官檢查。
穆明姝配合著完成所有檢查，完美得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廣陵王府，她來了。
……
大婚之日，終於到來了。
天還未亮，穆明姝就被嚴嬤嬤和宮中派來的女官從床上叫起。
沐浴、薰香、開臉、上妝……
一道道程式繁瑣而莊重。
她像個木偶，任由那些手在她臉上和髮間忙碌。
穿上那身以金線繡滿鸞鳳和鳴圖案的嫁衣，戴上沉甸甸的鳳冠，穆明姝看著鏡中那個華美的女子，幾乎認不出自己。
“姑娘，不，王妃娘娘，真是儀態萬方。”嚴嬤嬤難得地露出一絲微笑，語氣中帶著完成任務的欣慰。
吉時到，鞭炮齊鳴，鼓樂喧天。
蒙上大紅蓋頭，眼前只剩一片紅色。
她在眾人的攙扶下，拜別了神色複雜的父親楊慶霄，坐上了那架皇家鑾轎。
轎子起行，顛簸中，外面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轎內卻是一片死寂。
穆明姝緊緊攥著手中的蘋果和平安符，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終於停下。
轎簾被掀開，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伸了進來。那是凌昭弘的手。
穆明姝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接下來的儀式，如同踩在雲端。
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直到被送入洞房，坐在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婚床上，周遭的喧囂似乎才被隔絕了一些。
但她的神經並未放鬆，因為很快，凌昭弘就會在眾人的簇擁下進來，行合巹禮，然後揭蓋頭。
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不知等了多久，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是新郎官和前來鬧洞房的勳貴子弟們來了。
門被推開，一股淡淡的酒氣混合著男人們熱鬧的氣息湧了進來。
穆明姝的頭垂得更低，只能看到一雙雙各式各樣的靴子移動。
“王兄，快讓我們看看新嫂子是何等天姿國色！”
“就是就是，廣陵王殿下金屋藏嬌，可讓我們好等！”
在一片起鬨聲中，凌昭弘的聲音帶著幾分酒意：“好了，都安靜些，別嚇著王妃。”
他走上前來，拿起了放在托盤上的金秤桿。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鮮紅的蓋頭上。
穆明姝感覺到那秤桿輕輕探入蓋頭下方，然後，微微一挑——
眼前驟然一亮！
刺目的燭光，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隨即適應了光線，抬起頭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凌昭弘的臉。
他今日也穿著大紅的喜服，更襯得面如冠玉。許是飲了酒，眼尾帶著一絲淡淡的紅，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又想垂下眼去。
但她記起了嚴嬤嬤的教導。
王妃，當有王妃的氣度，不能露怯。
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維持著那個練習了無數次的微笑，只是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悄悄握緊。
凌昭弘看著眼前的女子。
確實好美。
但更讓他留意的，是她那雙眼睛。
清澈，明亮，帶著一絲朦朧。
“好！新娘子真是貌若天仙！”
“王兄好福氣啊！”
凌昭弘移開目光，臉上也帶上了淡淡的笑意。
接下來是合巹禮。
兩人各自拿著兩半的酒杯，喝下交杯酒。距離如此近，穆明姝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氣。
她的臉頰微微發熱，但動作依舊沒有絲毫差錯。
儀式完成，鬧洞房的人又笑鬧著離開了。
新房內，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眼觀鼻鼻觀心的侍女。
凌昭弘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似乎沒有立刻開口的意思。
穆明姝依舊端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筆直。
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她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該做甚麼。
嚴嬤嬤教了她所有禮儀，卻沒教她，在只剩下他們兩人時，該如何與他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