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明姝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面料被她捏得皺成一團。
窗外,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陽光透過窗灑進來。
穆甜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疼地嘆了口氣。
她起身走到穆明姝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娘,”穆明姝抬起頭,眼中滿是憂慮,“廣陵王如果真去請旨,皇上會答應嗎?”
這話問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多餘。
廣陵王凌昭弘戰功赫赫,年紀輕輕就被封為親王,在朝中威望頗高。
他如果真心求娶,皇上哪有不準的道理?
穆甜在女兒身邊坐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道:“廣陵王確實權勢滔天,但婚姻大事,終究不是他一人說了算的。”
這話說得輕巧,但穆甜自己心裡也沒底。
她比誰都清楚,凌昭弘對明姝的執念有多深。即便明姝多次婉拒他的好意,他也從不氣餒,反而越發執著。
“他上次說要去請旨,我以為只是玩笑話。”穆明姝低聲說道,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
穆甜握住女兒的手,心中一陣酸楚。明姝是她唯一的女兒,自小聰慧,性格溫婉卻不失主見。
如果不是廣陵王權勢太大,性格又過於強勢,倒也不失為一樁好姻緣。
可偏偏,明姝對他毫無好感,甚至有些懼怕。
“別怕,有你爹在呢。”穆甜安慰道,“你爹雖然官職不及廣陵王,但在朝中也有幾分顏面。如果你真不願意,咱們總能想出辦法來。”
這話剛落,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楊慶霄下朝回來了。他脫下官帽遞給下人,面色凝重地走進來。
“爹。”穆明姝起身行禮,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父親的臉色。
楊慶霄看了看妻女,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老爺,今日朝上可有甚麼訊息?”穆甜試探著問道,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楊慶霄在太師椅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這才開口:“廣陵王今日確實向皇上提了婚事。”
穆明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楊慶霄話鋒一轉,“皇上沒有當場答應,只說需要考慮考慮。”
穆甜和穆明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希望。
“這是為何?”穆甜追問道,“以廣陵王的地位,皇上為何不直接賜婚?”
楊慶霄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近來朝中局勢微妙,廣陵王手握重兵,又深得軍心,皇上對他並非沒有顧忌。如果再讓他與朝中的重臣聯姻,勢力未免過大。”
穆明姝這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感到一陣苦澀。
“不過,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楊慶霄神色依舊凝重,“皇上雖沒有當場答應,但也沒有拒絕。怕是遲早會同意這門親事。”
廳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麻雀的嘰喳聲不時傳來。
“我這就去寫信給姑母。”穆甜忽然站起身來,說道,“她在宮中為妃,或許能幫我們說上幾句話。”
楊慶霄點點頭:“也好,但切記不要給人留下把柄。”
穆甜應了一聲,匆匆離去。
楊慶霄這才轉向女兒,目光復雜。
“明姝啊,”他輕聲道,“爹孃都尊重你的心意。如果你實在不願嫁與廣陵王,咱們就再想辦法。只是,你要有心理準備,抗旨不遵,可是大罪。”
穆明姝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她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如果皇上真的下旨賜婚,她就是有一萬個不願意,也只能認命。
“爹,我明白了。”她輕聲說道,眼中卻閃過一絲堅定。
......
午後,穆明姝藉口要去書局,帶著貼身丫鬟半夏出了門。
馬車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最終在一家名為“墨香閣”的書局前停下。
書局老闆是個中年書生,見穆明姝進來,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並不多言。
穆明姝是這裡的常客,老闆知道她喜歡清淨,從不打擾。
穆明姝在書架間慢慢踱步,手指輕輕劃過一本書,心思卻不在書上。
她在角落裡停下,抽出一本詩集,隨意翻看著。
“小姐,你看那邊。”半夏忽然壓低聲音,指了指書局另一側。
穆明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愣住了。
那邊站著一位年輕公子,正是她兒時的玩伴,如今的翰林院編修,沈清瀾。
沈清瀾也看到了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微笑著走了過來。
“明姝姑娘,好久不見。”他拱手行禮,聲音溫潤。
穆明姝還禮,心中卻有些不是滋味。
沈清瀾與她青梅竹馬,兩家原本也有意結親,但自從三年前沈家遭遇變故,家道中落,這門親事便再沒人提起。
後來,沈清瀾憑自己的才華考中進士,入翰林院為官,但終究比不上那些世家大族。
“沈公子也來買書?”穆明姝問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沈清瀾點點頭,目光溫柔地看著她:“來找幾本古籍。聽說你最近在研究《水經注》,我剛好看到那邊有幾本相關的註釋,或許對你有幫助。”
穆明姝心中一動,沒想到沈清瀾還記得她的喜好。
兩人從小一起讀書,常常交流心得,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如今想來已是那麼遙遠。
“多謝沈公子掛心。”她微微頷首,忽然不知該說些甚麼。
沈清瀾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拘謹,輕聲道:“我聽說,廣陵王有意求娶你。”
穆明姝猛地抬頭,對上沈清瀾關切的眼眸,心中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她強忍著情緒,低聲道:“沈公子訊息倒是靈通。”
“朝中已經傳開了。”沈清瀾的聲音帶著幾分苦澀,“廣陵王今日在朝上提起此事,雖然皇上沒有當場答應,但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穆明姝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兩人沉默了片刻,沈清瀾忽然道:“明姝,若你願意,我可以。”
“小姐,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半夏突然插話,警惕地看了沈清瀾一眼。
穆明姝知道半夏是怕人多眼雜,傳出去不好聽,只得對沈清瀾福了福身:“沈公子,我先告辭了。”
沈清瀾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還是禮貌地回禮:“明姝姑娘慢走。”
走出書局,陽光刺得穆明姝眼睛發疼。
她坐上馬車,簾子落下的那一刻,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半夏心疼地遞過帕子,輕聲安慰:“小姐別難過,夫人一定會有辦法的。”
穆明姝搖搖頭,沒有說話。
......
回到楊府,剛進門,管家就迎了上來,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廣陵王府派人送來了禮物,說是給您的。”
穆明姝心中一驚,快步走進前廳,只見桌上擺著幾個精緻的禮盒,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個紫檀木匣子,上面雕刻著花紋。
穆甜已經在那裡了,面色凝重。
見女兒回來,她指了指那些禮物:“廣陵王送來的,說是賠罪。”
“賠罪?”穆明姝不解。
穆甜嘆了口氣:“今日朝上,有御史彈劾廣陵王擅自調動兵馬,雖然最後不了了之,但廣陵王可能是覺得在這個時候提親有些不妥,所以送些禮物來表示歉意。”
穆明姝開啟那個紫檀木匣子,裡面是一套精美的文房四寶,硯臺是上等的端硯,筆是狼毫御筆,紙是澄心堂紙。
旁邊還有一個細長的錦盒,裡面裝著一支白玉簪子,簪頭雕成梅花的形狀,精緻典雅。
如果往常,見到如此精緻的文房四寶,穆明姝定會歡喜。但此刻,這些禮物卻像是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娘,這些禮物咱們不能收。”她堅定地說。
穆甜點點頭:“我明白。已經備好了回禮,稍後就派人送回廣陵王府。”
母女二人正說著,楊慶霄也從外面回來了。他看到桌上的禮物,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廣陵王這是甚麼意思?明明知道今日朝上有人彈劾他,還這麼大張旗鼓地送禮來,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與我們家的關係嗎?”
穆甜連忙讓下人退下,關上廳門,這才低聲道:“老爺息怒,我已經準備回禮了,不會收下的。”
楊慶霄在廳中踱步,眉頭緊鎖:“今日下朝後,李相國特意找我說話,暗示我最好不要與廣陵王走得太近。”
穆明姝心中一動。
李相國是朝中重臣,他這麼說,顯然是在警告父親。
“朝中局勢已經這麼緊張了嗎?”穆甜擔憂地問。
楊慶霄停下腳步,壓低聲音:“皇上年事已高,太子又體弱多病,各位皇子都對皇位虎視眈眈。廣陵王手握兵權。如今朝中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援二皇子,一派支援五皇子,廣陵王兩邊都不明確表態,這讓很多人感到不安。”
穆明姝聽著,心中越發沉重。
“所以,皇上沒有立即答應賜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她輕聲問道。
楊慶霄點點頭:“皇上不希望廣陵王與任何一派走得太近。如果廣陵王娶了你,而咱們家又與李相國一派走得近,皇上可能會認為廣陵王已經倒向了二皇子一派。”
當晚,穆明姝輾轉難眠,索性起身來到窗前。
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的海棠花上。
她想起白天在書局遇到沈清瀾的情景,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如果三年前沒有那場變故,或許她與沈清瀾早已定下婚約,也就不會有今日的煩惱了。
但命運弄人,沈家遭遇火災,沈父也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沈清瀾守孝三年,期間發奮苦讀,終於考取功名,但沈家早已不復當年風光。
穆明姝不是勢利眼,但她清楚,以沈家現在的地位,父母是斷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
更何況,如果讓廣陵王知道她心有所屬,恐怕會給沈清瀾帶來災禍。
“小姐,這麼晚了還不睡?”半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拿著一件披風輕輕為穆明姝披上。
穆明姝回頭笑了笑:“睡不著,起來看看月亮。”
半夏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夜空,輕聲道:“小姐是在為婚事煩惱嗎?”
穆明姝沒有回答,反問道:“半夏,如果你,你會怎麼做?”
半夏想了想,認真地說:“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奴婢覺得,人生在世,如果連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那也太可憐了。小姐一向有主見,這次也一定會找到解決辦法的。”
穆明姝握住半夏的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是啊,她不能就這麼認命。無論如何,她都要想辦法擺脫這個困境。
......
第二天一早,穆明姝剛剛梳洗完畢,就有下人來報,說是徐瀾曦請她過府一敘。
徐瀾曦是穆明姝的閨中密友,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談。
穆明姝心知瀾曦此時請她過去,必定是聽說了廣陵王提親的事。
果然,一到徐府,徐瀾曦就屏退左右,拉著穆明姝的手問:“明姝,我聽說廣陵王向皇上求娶你,這是真的嗎?”
穆明姝點點頭,將昨日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瀾曦。
徐瀾曦聽後,眉頭緊鎖:“這個廣陵王,明明知道你不願意,還非要強求,真是可惡!”
她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聽說下個月太后要在宮中舉辦賞花宴,名義上是賞花,實際上是為幾位皇子選妃。如果你能在宴會上被某位皇子看中,求皇上賜婚,那廣陵王就無話可說了!”
穆明姝苦笑,搖頭:“這豈不是才出狼窩,又入虎口?嫁給皇子,日後捲入宮廷鬥爭,恐怕比嫁給廣陵王還要糟糕。”
瀾曦想了想,也覺得不妥,又坐回穆明姝身邊:“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真的嫁給廣陵王吧?”
穆明姝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聽說廣陵王最重面子,如果有甚麼事情讓他在眾人面前丟臉,或許他會主動放棄這門親事。”
瀾曦眼睛一亮:“你是說,想辦法讓廣陵王當眾出醜?”
穆明姝搖搖頭:“不是出醜,是讓他看到,我並非他想象中的完美女子。你記得嗎?小時候我每次見到廣陵王,都是最端莊的時候。他對我有好感,無非是覺得我溫婉賢淑,符合他心目中王妃的形象。如果他看到我完全不同的一面,或許會改變主意。”
瀾曦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故意在他面前失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