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慶霄趕緊把妻子拉到內室,關上房門。
“你小點聲!這事還沒個影兒,別嚇著孩子。”他嘆了口氣,在房間裡踱起步來,“我不是慫,是現實就擺在這兒。廣陵王是皇上的親叔叔,手握重兵,連皇上都要讓他三分。如果他們真的……”
“沒有如果!”穆甜打斷他,“我不管他廣陵王府有多大權勢,明姝是我的心頭肉,絕不能送去給一個將死之人沖喜。實在不行,我就帶著明姝回江南孃家,躲過這陣風頭再說。”
楊慶霄搖頭苦笑:“你以為跑得掉嗎?廣陵王府的眼線遍佈天下,你能躲到哪裡去?再說,我還在朝為官,總不能辭官不做吧?”
夫妻二人相顧無言,房間裡一時靜得可怕。
穆甜忽然紅了眼眶,聲音哽咽起來:“楊慶霄,我嫁給你二十年,從未求過你甚麼。這次如果廣陵王府真有此意,你一定要護住明姝。凌昭弘重傷,能不能救活還兩說,如果明姝剛過門就成了寡婦,這一生可就毀了呀!”
楊慶霄見妻子落淚,心頓時軟了,忙上前安撫:“好了好了,我這不正在想法子嗎?你放心,我就算丟了官職,也絕不會讓女兒受委屈。”
他話雖如此,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這事十分棘手。
……
次日清晨,穆明姝照常來給父母請安。
她穿著一身淡粉衣裙,步履輕盈,整個人像朵含苞待放的花。
“爹,娘,早安。”她甜甜笑著,似乎並未察覺父母眼中的憂慮。
穆甜強打精神,拉過女兒的手:“今日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女兒約了柳家姐姐去慈恩寺上香,聽說那裡的荷花開了,可好看了。”穆明姝興致勃勃地說,“娘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穆甜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如果整日愁眉苦臉,反而會引起女兒疑心,便點頭應允:“也好,娘正好想去寺裡上柱香。”
楊慶霄聞言,神色略顯緊張:“近日京城不太平,你們多帶幾個家丁隨行。”
穆明姝不解:“爹,京城天子腳下,能有甚麼不太平的?”
楊慶霄忙找補道:“還不是前幾日有幾個商隊在城外遭劫,雖說案子已經破了,但還是小心為上。”
穆甜會意,知道丈夫是擔心廣陵王府的人可能會碰上女兒,便附和道:“你爹說得對,多帶幾個人穩妥。”
穆明姝雖覺得父母有些小題大做,但並未多問,乖乖應下了。
……
慈恩寺香火鼎盛,初夏的荷花果然開得正好,鋪滿了寺中的放生池。
穆明姝與柳家小姐拜完佛,便在池邊賞花閒聊。
“明姝,你聽說廣陵王的事了嗎?”柳小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爹前日去王府診脈,回來說廣陵王傷得很重,怕是熬不過這個夏天了。”
穆明姝驚訝地睜大眼睛:“真的?不是說已經好轉了嗎?”
“那是王府放出的訊息,實則……”柳小姐搖搖頭,嘆了口氣,“廣陵王也是個可憐人,年紀輕輕就要……”
兩位少女正說著,忽見一行人簇擁著一頂轎子進入寺中。
轎簾掀起,一位身著絳紫華服的貴婦在侍女攙扶下走了出來。
穆明姝定睛一看,不由得緊張地拉了拉母親的衣袖:“娘,那是廣陵王太妃。”
穆甜心中一震,強作鎮定:“太妃來上香,我們理應前去行禮。”
她原本想帶著女兒避開,但既然已經看到了,如果刻意躲避,反而顯得失禮。
廣陵王太妃約莫四十歲年紀,保養得宜,但眼下的烏青卻掩藏不住。
她見到穆甜母女,微微頷首回禮,目光卻在穆明姝身上停留片刻。
“楊夫人也來上香?這位是令愛吧?真是出落得越發水靈了。”太妃語氣溫和。
穆甜心中一緊,將女兒擋在身後:“太妃過獎了。小女頑劣,當不起如此誇獎。”
太妃淡淡一笑:“楊夫人過謙了。我記得明姝今年十六了吧?可曾許了人家?”
這話問得直白,穆甜手心冒出冷汗,勉強笑道:“小女年紀尚小,我們還想多留她兩年。”
太妃點點頭,沒再說甚麼,在侍女簇擁下向大雄寶殿走去。
然而臨走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卻讓穆甜如墜冰窟。
回府的路上,穆甜心神不寧。
廣陵王太妃那幾句話,分明是話中有話。難道沖喜之事,並非空穴來風?
果然,三天後的傍晚,廣陵王府派人送來請帖,邀請楊府女眷參加王府舉辦的賞荷宴。
“這是鴻門宴啊!”穆甜拿著燙金請帖,手微微發抖。
楊慶霄接過請帖,反覆看了幾遍,長嘆一聲:“避而不去更會惹人猜疑。況且,王府相邀,我們如果不去,便是失禮。”
“可如果去了,他們當場提親,我們該如何應對?”穆甜焦急地問。
夫妻二人商議至深夜,最終決定,穆甜稱病不去,由楊慶霄的嫂子帶著穆明姝赴宴,見機行事。
同時,楊慶霄開始暗中打探,京城還有哪些適齡未婚的官家子弟,準備儘快為女兒定下一門親事,斷了廣陵王府的念頭。
然而,事情的發展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快。
賞荷宴次日,廣陵王府的媒人便登門拜訪。
來的不是普通媒人,而是廣陵王太妃的親妹妹,鎮北侯夫人馮氏。
這般陣仗,顯然是對這門親事志在必得。
楊慶霄硬著頭皮在前廳接待,穆甜則在屏風後偷聽。
馮夫人寒暄幾句,便切入正題:“楊大人,我也不繞彎子了。今日前來,是受家姐所託,為廣陵王提親。廣陵王年輕有為,與令愛年紀相當,正是天作之合。”
楊慶霄手心冒汗,強笑道:“馮夫人,小女資質平庸,恐怕高攀不起王府。”
“楊大人過謙了。”馮夫人笑道,“不瞞您說,家姐日前在慈恩寺見過令愛一面,甚是喜歡。廣陵王如今需要人照顧,如果令愛過門,必定備受寵愛。”
屏風後的穆甜聽得心頭火起,這分明是暗示沖喜之意。
楊慶霄沉吟片刻,道:“馮夫人,實不相瞞,小女已經……”
他本想說穆明姝已經許了人家,但馮夫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打斷道:“楊大人,家姐說了,如果婚事能成,王爺必會在皇上面前保舉您為吏部左侍郎。聽說這個位置空缺已久,楊大人資歷足夠,只是缺個契機而已。”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吏部左侍郎是正三品大員,比楊慶霄現在的官職高了整整兩級。
楊慶霄卻面色一正:“馮夫人,下官才疏學淺,不敢覬覦高官厚祿。至於小女的婚事,還需從長計議。”
馮夫人沒料到他會拒絕,臉色微變:“楊大人,這可是廣陵王府的提親,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榮耀。”
“下官明白。”楊慶霄不卑不亢,“只是小女的婚姻大事,需慎重考慮。”
送走馮夫人後,穆甜從屏風後衝出,一把抓住丈夫的手:“你拒絕了?就這麼拒絕了?”
楊慶霄苦笑:“不然呢?真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穆甜既感動又擔憂:“可是……廣陵王府不會善罷甘休的。”
果然,不出兩日,楊慶霄在朝堂上便接連受到彈劾,說他治理不力,賬目不清。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廣陵王府在施壓。
穆明姝對這些一無所知,直到有一天,她的閨中密友,御史之女徐瀾曦前來拜訪。
“明姝,你聽說那個傳聞了嗎?”徐瀾曦神秘兮兮地問。
“甚麼傳聞?”
徐瀾曦壓低聲音:“外面都在傳,廣陵王府要找你沖喜呢!”
穆明姝手中的繡繃“啪”地落地,臉色霎時蒼白:“沖喜?甚麼意思?”
“就是廣陵王傷重,王府想找個八字相合的女子成親,用喜氣衝去病氣。”徐瀾曦同情地看著好友,“我爹前日在王府做客,親耳聽到太妃提起你的名字。”
穆明姝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終於明白,為何這些日子父母憂心忡忡,為何母親總是紅著眼眶,為何府中氣氛如此壓抑。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爹孃不會同意的。”
徐瀾曦嘆氣:“我聽說王府已經派人提過親了,楊叔叔拒絕了。可是廣陵王府勢大,怕是難以拒絕第二次。”
穆明姝心亂如麻,她雖年少,卻也知沖喜意味著甚麼。
如果廣陵王康復,她或許能得個名分,如果廣陵王死了,她將一生揹負“剋夫”的罵名,在王府守寡到老。
當晚,穆明姝輾轉難眠,終於鼓足勇氣,來到父母房前。
正要敲門,卻聽到裡面傳來父親的嘆息聲。
“今日王爺親自找我談話,說如果明姝過門,必定待她如親生女兒。如果廣陵王不幸,也會許她改嫁,並贈送豐厚的嫁妝。”
穆甜的聲音帶著哭腔:“這種話你也信?如果明姝過門,生死不就由他們拿捏了?”
楊慶霄沉默良久,才道:“王爺暗示,如果我再拒絕,便要調我去北疆督糧。”
北疆苦寒,而且正值戰事,督糧官是個九死一生的差事。
穆甜頓時泣不成聲。
穆明姝在門外聽得真切,心如刀絞。
她深知父親為人剛正,如果不是被逼到絕境,斷不會如此為難。
回到房中,穆明姝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她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親自去見廣陵王太妃。
她瞞著父母,只帶了一個貼身丫鬟,悄悄前往廣陵王府。
太妃聽說穆家小姐求見,頗感意外,但還是在一間花廳接見了她。
穆明姝行禮後,抬頭直視太妃:“太妃娘娘,小女冒昧前來,是想親自問一句:王府提親,是否為了沖喜?”
太妃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怔了怔,方道:“廣陵王確實需要衝喜,但本宮也是真心喜歡你。”
穆明姝不卑不亢:“若小女答應沖喜,能否保家父官位無恙,保楊家平安?”
太妃眯起眼,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你這是在跟本宮談條件?”
“小女不敢。”穆明姝垂下眼簾,“只是父母養育之恩,無以為報,如果能犧牲小女保全家族,也是應當。”
太妃沉吟片刻,忽然問:“你可知道,廣陵王如今傷勢如何?”
穆明姝搖頭:“小女不知。”
“太醫說,若能熬過這個月,便有轉機,若不能……”太妃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你八字與廣陵王相合,或許真能救他一命。如果廣陵王康復,你就是王府的恩人,將來廣陵王繼承王位,你便是王妃,榮耀無限。”
“若廣陵王不幸……”穆明姝輕聲道。
太妃嘆了口氣:“那本宮也會認你為義女,保你一生富貴。”
穆明姝心中冷笑,知道這不過是空頭承諾,但面上仍恭敬道:“小女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若小女答應沖喜,懇請太妃保證,不論廣陵王能否康復,都不會為難楊家,並保家父的官位穩固。”
太妃看著穆明姝,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好個孝順的丫頭。本宮答應你。”
穆明姝回到家中,將此事告知父母。
穆甜當場暈厥,楊慶霄又氣又急,卻無可奈何。
女兒已經當面答應了太妃,此事再無轉圜的餘地。
三日後,廣陵王府正式下聘,婚期定在十日之後。
穆明姝坐在窗前,望著院中盛開的海棠花,神情平靜。
她手中緊緊攥著一枚玉佩,那是她及笄時,父親送她的生日禮物,上面刻著“平安”二字。
“小姐,您何必如此……”貼身丫鬟紅著眼眶道。
穆明姝微微一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人生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如果能以一人之身,保全家族平安,便是值得。”
她嘴上這麼說,心中卻另有打算。
廣陵王府這潭水深不可測,她絕不會任人擺佈。沖喜既然不可避免,那她便要藉此機會,為自己和家族謀一條生路。
夜色漸深,穆明姝點亮燭火,展開信紙,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她的表兄,江南名醫蘇靜言的。
她要暗中查清凌昭弘的真實病情,以及廣陵王府的內部情況。
既然註定要入這個龍潭虎穴,她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寫完信,她輕輕吹乾墨跡。
這場沖喜的約定,或許是她不幸的命運,但,也可能成為她意想不到的轉機。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