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們教女無方，我就代勞了。”穆甜站在兩方中間，目光如電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今日就把話說個明白。我穆甜十六年來，從未苛待過楚明鈺半分。若是非要說苛待，恐怕是她楚大小姐覺得，沒有頓頓燕窩魚翅，沒有日日綾羅綢緞便是委屈了！”
楚明鈺嘴唇微動，想要辯解，穆甜指尖輕彈，一粒瓜子破空而出，正中她的啞穴。
“安靜聽著，”穆甜冷聲道，“我沒讓你說話。”
廳內一時寂靜，只剩下燭火的噼啪聲響。
穆甜負手而立，先是看向昭平侯：“侯爺或許不知，我穆甜十五歲便以驚鴻劍名揚江湖，這些年來，別的不敢說，金銀從不短缺。養一個孩子，還是養得起的。”
她轉向楚明鈺，目光銳利：“你說食不果腹？真是天大的笑話！你五歲前，我們住在城南農莊，那莊子裡有良田百畝，農戶每日送來新鮮瓜果蔬菜，雞鴨魚肉從未斷過。你小時候挑食，不吃青菜，我便讓人變著法子做成菜泥混在肉丸裡。將你養得白白胖胖，何來食不果腹？”
楚明鈺臉色漸漸發白，想要搖頭，卻動彈不得。
“你面板嫩，尋常布料一磨就紅，我每個季度專程帶你去城裡最好的繡坊量身定製衣裳，軟緞細棉，哪次虧待過你？”穆甜越說語氣越冷，“你說被野獸襲擊？那不過是叔父從北地帶回的雪狼幼崽，送給你們做玩伴的寵物！你因它長得大了些就害怕尖叫，驚擾了它，它才撲向你。玥兒為救你，親手射殺了他最愛的雪狼，之後整整半年悶悶不樂。”
穆甜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我那時只顧著照顧受驚的你，卻疏忽了自己的兒子。如今想來，真是對不起玥兒。”
廳內一片寂靜，昭平侯與蘇氏對視一眼，神色複雜。
穆甜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你說生活艱苦？五歲後，為讓你上學堂，我在冀州購置三進宅院，買下兩個鋪面收租，僱了四個丫鬟兩個婆子專門伺候你。你只需讀書習武，何來艱苦？督促你勤學苦練竟成了虐待？楚明鈺，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來，我可曾有一絲一毫對不起你？”
她突然揮手，兩粒瓜子再次彈出，解了楚明鈺和蘇氏的啞穴。
“現在，”穆甜的聲音冷如寒冰，“你們有甚麼疑問，一次說個明白。”
蘇氏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昭平侯面色凝重，終於開口：“明鈺，穆夫人所言，可是實情？”
楚譽衡也看向楚明鈺，眼中滿是困惑：“姐姐，你若真過得這般好，為何要在公堂上那樣說？”
楚明鈺面對三雙質詢的眼睛，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燭火將她驚恐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也照見了昭平侯一家逐漸變化的神色。
穆甜冷眼看著這一切，知道這場對質，已經分明。
昭平侯面沉如水，目光在楚明鈺和穆甜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楚明鈺身上。
“明鈺，你先前說在農家生活艱苦，可你養母卻說從未虧待過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楚
楚明鈺卻不慌不忙，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笑。
她抬眼看向昭平侯，不答反問：“父親既然心存疑慮，為何不親自派人去查證？只聽一面之詞就質疑女兒，未免太過輕率了吧。”
這話，說得昭平侯一時語塞，臉色更加難看。
楚明鈺卻不依不饒，轉而看向站在穆甜身旁的穆明姝，語氣輕佻：“還是說，父親寧可相信一個外人，一個佔了您親生女兒身份十五年的人？明姝姐姐在侯府錦衣玉食，自然不會理解我在鄉下過的是甚麼日子。”
這話明顯是在挑撥，穆明姝聞言卻不急不惱，只淡淡一笑，：“楚小姐何必東拉西扯？今日父親問的是你是否說了謊，還請直言。”
被直截了當地質問，楚明鈺面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如常，抬高下巴道：“我自然沒有說謊。”
她環視廳內眾人，見大家都等著她的解釋，便清了清嗓子：“我說的艱苦，並非指缺衣少食。穆家確實給了我溫飽，但那種生活環境的落後，衛生條件的惡劣，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說到這裡，楚明鈺彷彿開啟了話匣子，語氣越發激動：“你們知道農村的茅房是甚麼樣子嗎？蚊蠅成群，蛆蟲蠕動，每次如廁都需要莫大的勇氣。洗漱用的水都是從河裡打來的，渾濁不堪，要沉澱許久才能使用。夏日裡黏膩，卻只能幾天才洗一次澡，那種滋味……”
她越說越激動，幾乎是在宣洩：“還有那些農戶，粗鄙無禮，滿口汙言穢語。吃的蔬菜都是用人畜糞便澆灌的，想起來就令人作嘔！這種生活，難道不算艱苦嗎？”
廳內一片寂靜。
穆明姝默默聽著，內心竟有幾分理解。
穆甜在一旁聽得尷尬，忍不住辯解道：“莊子上環境其實不算差，我們每天都打掃得很乾淨。至於周圍農戶，確實有些行為粗魯的，但大多都是樸實善良的人。”
她頓了頓，看向昭平侯夫婦，語氣略帶諷刺：“再說京城貴族吃的瓜果蔬菜，哪樣不是用糞肥澆灌的？這原是天經地義的事。”
然而昭平侯夫婦已經完全被女兒的話打動了。
昭平侯當即轉向穆甜，厲聲指責：“看來確實是你苛待了明鈺！讓她受這等委屈！”
昭平侯夫人蘇氏更是立刻上演母女情深的戲碼，撲到楚明鈺身邊，抱著她痛哭流涕：“我苦命的兒啊！竟受了這麼多委屈！為孃的心都要碎了！”
楚明鈺順勢依偎在蘇氏懷中，嘴角卻掠過一絲得逞的笑。
這時，一直沉默的穆錦忽然開口：“既然雙方各執一詞，不如就去京兆府公堂上分辨明白。官府自有公斷，也省得在此爭論不休。”
一提“京兆府”，昭平侯臉色頓時變了。
他想起前不久才因家事成為京城笑柄，若再鬧上公堂，恐怕會影響官途。
當下便想和稀泥：“這個……何必鬧到官府去？既然明鈺已經回來，不如這樣，兩家以後常來常往，也好全了這份緣分……”
不等他說完，穆甜已經果斷拒絕：“侯爺的好意心領了。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便在此說個明白。”
她站直身子，目光掃過昭平侯夫婦，最後落在楚明鈺身上：“從今往後，我們兩家斷絕來往。我與楚明鈺解除母女關係，今後請以‘穆夫人’和‘楚小姐’相稱。”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楚明鈺顯然沒料到穆甜如此決絕，愣了片刻，隨即冷笑起來：“好！既然穆夫人如此選擇，那便如您所願。只希望您將來不要後悔，放棄了而我選擇她！”
話語中的不甘與傲慢顯而易見，甚至帶著幾分威脅的意味。
穆甜卻不為所動，只淡淡道：“我穆甜做事，從不後悔。”
楚明鈺話音未落，穆管家已氣得臉色發青，上前一步厲聲道：“楚小姐此言差矣！明姝小姐品性高潔，待人寬厚，豈是你能隨意貶低的？”
站在穆明姝身後的半夏也忍不住開口替自家姑娘撐腰：“明姝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人！她教會我們識字算數，從不擺主子架子。農忙時節還親自下廚為我們熬綠豆湯解暑，這樣的人，怎會不如別人？”
楚明鈺被這兩人一頓搶白，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剛要反駁，卻見穆管家繼續道：“夫人撫養你十五年，從未虧待過半分。反倒是你，一回侯府就翻臉不認人。老夫說句不中聽的話，夫人若是後悔，也只會後悔養大了只白眼狼！”
這話說得極重，廳內頓時一片寂靜。
穆明姝沒想到他們會如此堅定地站在她這邊，為她說話。一股暖流悄然湧上心頭，驅散了方才的不快。
她抬眼看向楚明鈺，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本不在意這些虛名，但此刻卻被激起了幾分鬥志。
“楚小姐說得對，我確實在商戶之家長大。”穆明姝緩緩開口，“但我從不認為這是甚麼丟人的事。經商之道，關乎民生社稷，與權貴之爭並無高下之分。”
她目光漸銳，繼續道：“你說我搶了你的東西，可我穆明姝從小到大，從未不勞而獲。無論是學問還是技藝，都是勤學苦練得來。至於將來……”
穆明姝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自信：“我會憑藉自己的能力，開創一番事業。不靠侯府，不靠權貴，只靠我的雙手和頭腦。我要讓母親以我為榮，絕不會讓她後悔今日的選擇！”
楚明鈺聞言，嗤笑一聲：“說得好聽！商戶之女能有多大作為？不過是在市井間蠅營狗苟罷了。”她上前一步，眼中帶著挑釁的光芒，“既然你這般自信，不如我們來比試比試？看誰能在京城真正立足，看誰能讓世人刮目相看！”
這話分明是下了戰書。
穆明姝正要回應，卻感覺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摟住了她的肩膀。
穆甜將女兒攬入懷中，目光慈愛而帶著些憂慮：“明姝，不必與人爭強鬥狠。人生在世，但求問心無愧，自由暢快。”
說著，她轉頭看向楚明鈺，眼神複雜：“明鈺，我知道你心高氣傲，志向遠大。但你選擇的路太過兇險。一招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穆甜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最後一絲不忍：“你如果願意放棄這些野心，離開京城，我在冀州有一處宅子和幾個鋪面，可以全部贈與你。足夠你一生衣食無憂，平安喜樂。”
這番話出自真心，卻引來楚明鈺的嗤笑。
“冀州？宅子和鋪面？”楚明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穆夫人莫非忘了，先前你就為我相看過冀州的商戶之子！在你眼中，我就只配得上這種歸宿嗎？”
她揚起下巴，滿臉不屑：“我楚明鈺要嫁，自然是嫁這京城最優秀的兒郎！國公世子、皇子親王，才能與我匹配！區區商戶，也配？”
蘇氏立即附和：“正是！我昭平侯府的千金，豈能下嫁商戶？明鈺的婚事，自然要門當戶對，至少也得是國公府以上的門第！”
穆甜看著這對母女，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我總算看明白了。”穆甜目光掃過昭平侯夫婦，最後落在楚明鈺身上，“你們心心念唸的，不過是攀附權貴，一步登天。甚麼血脈親情，都比不上榮華富貴來得重要。”
她輕輕搖頭，“既然你們已經選擇站隊三皇子，賭上全家性命去搏從龍之功，我也無話可說。只望你們將來不要後悔今日的選擇。”
一直沉默的楚譽衡忽然自豪地插話：“穆夫人不必擔心！三皇子很賞識姐姐，還說她與眾不同，有見識有魄力呢！”
這話徹底暴露了昭平侯府的投機，穆甜看在眼裡，只覺得可笑又可悲。
昭平侯見氣氛越發緊張，試圖打圓場：“穆夫人何必如此決絕？即便明鈺回了侯府，咱們兩家也可以常來常往……”
“不必了。”穆甜果斷打斷，“從今日起，我穆甜與楚明鈺恩斷義絕，與昭平侯府再無瓜葛。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
她最後看了一眼楚明鈺，那目光中再無往日的溫情：“你好自為之。”
楚明鈺站在原地，手心悄然攥緊。她沒想到穆甜會如此決絕，這讓她心中莫名空了一塊。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腰桿。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蘇氏輕輕摟住女兒，柔聲安慰：“別難過了，那樣的養母，不要也罷。將來你有的是榮華富貴，讓她後悔去吧！”
楚明鈺沒有回答，只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明鈺，別難過了，以後有為娘疼你。”蘇氏柔聲安慰道。
楚明鈺迅速換上委屈的表情，依偎在蘇氏懷中，眼中卻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穆明姝輕輕握緊母親的手，低聲道：“娘，您別傷心……”
穆甜搖搖頭，臉上露出釋然的微笑：“不是傷心，是解脫。十五年的牽掛，今日總算有了了斷。”
她轉頭看向女兒，目光溫暖而充滿希望：“從今往後，我們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你要做甚麼就去做，娘支援你。”
穆明姝重重點頭，眼中閃著堅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