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穆管家福伯也捋著鬍鬚,淡定地補充:“小姐放心。夫人下手極有分寸,專打痛穴,只會讓他疼痛難忍,吃點苦頭,絕不會傷及外表,更不會留下任何明顯傷痕。便是告到御前,驗傷也驗不出甚麼。讓他長長記性也好。”
穆明姝聞言,這才稍稍安心,看著母親為自己出氣的背影,心中暖流湧動,又有些酸澀。
輪椅上的楚明鈺看著生父被暴打,嚇得臉色慘白如紙,緊緊抓著扶手,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裡。
她想起穆甜確實最是厭惡為了追求美貌而傷害身體的行為,小時候她若是不肯好好吃飯,穆甜都會生氣。
此刻穆甜的暴怒,恰恰印證了這一點。
她內心更加嫉妒穆明姝能得如此維護,又害怕引火燒身,死死咬著嘴唇,一個字都不敢說。
而被點了啞穴的蘇氏,只能眼睜睜看著丈夫被打得滿地打滾,嗚嗚啊啊地乾著急,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又是驚恐又是心疼,卻毫無辦法。
他們的寶貝兒子楚譽衡,一開始還跳起來威脅:“住手!快住手!你們敢毆打朝廷命官!我要去報官!我要去告御狀!”
然而,他剛喊完,兩個穆府的侍衛就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冰冷的目光鎖定了他。
楚譽衡就是個欺軟怕硬的慫包,被這陣勢一嚇,頓時蔫了,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在侍衛的逼視下,竟然抱著頭蹲到了牆角,瑟瑟發抖,再不敢吭聲。
昭平侯躺在地上裝死,原以為穆甜會驚慌失措,誰知這女人竟一眼看穿他的把戲,還威脅要讓他“假死變真死”。
他一個激靈從地上彈起來,指著穆甜,厲聲道:“好你個穆甜!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毆打朝廷命官!本侯這就去報官,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穆甜卻氣定神閒地撣了撣衣袖,挑眉反問:“侯爺說笑了,我何時打過您?這滿屋子的人可都看著呢,您身上可有半點傷痕?”
昭平侯一愣,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臉頰。
方才明明被這女人打得眼冒金星,怎麼此刻竟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慌忙挽起袖子檢視手臂,又摸了摸胸口和後背,竟真的找不到一絲紅腫或淤青。
“不、不可能!”昭平侯臉色驟變,“你剛才明明……”
他忽然想起穆甜出手時那詭異的手法,每一掌都痛入骨髓卻不留痕跡,頓時冷汗直流。
穆甜冷笑道:“侯爺若是想訛詐,怕是找錯人了。我竹蓮幫在江湖上行走這麼多年,甚麼下三濫的手段沒見過?您這點小把戲,還不夠看。”
她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面色慘白的昭平侯:“今日這只是給侯爺一點小小的教訓,替我女兒明姝討個公道。至於其他的賬……”
穆甜眼中寒光一閃,“咱們日後慢慢算。”
昭平侯被這話氣得渾身發抖,忽然想起甚麼似的,猛地指向站在一旁的楚明鈺:“穆甜!你別在這裡裝好人!你虐待我女兒明鈺的事怎麼不說?當初你差點把她害死,別以為我不知道!”
這話一出,楚明鈺頓時臉色煞白,急忙上前拉住昭平侯的衣袖:“父親!別說了!沒有的事……”
正在氣頭上的昭平侯哪肯聽勸,一把甩開楚明鈺的手,繼續吼道:“怎麼沒有?明鈺都告訴我了!你說她偷了你鋪子的賬本,把她關在柴房裡三天三夜不給飯吃!要不是夥計偷偷送水,她早就沒命了!”
廳內頓時一片譁然。
穆甜卻不慌不忙,臉上反而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哦?明鈺是這麼跟你說的?”
她轉向臉色慘白的楚明鈺,“孩子,你當真如此告訴侯爺?”
楚明鈺慌亂地搖頭:“沒、沒有……母親,我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她急得去拉昭平侯,“父親,求您別說了,這都是誤會……”
昭平侯正在氣頭上,哪肯罷休,甩開楚明鈺的手道:“怎麼沒說?一個月前你剛回侯府那晚,親口告訴為父的!說那穆甜粗鄙不堪,待你如奴僕,動不動就打罵虐待……”
“父親!”楚明鈺驚叫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穆明姝忽然開口:“侯爺說的沒錯,一個月前楚小姐剛回侯府時,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頓時聚焦到穆明姝身上。她從容不迫地走上前,直視著楚明鈺閃爍的雙眼:“那日楚小姐在侯府花廳,當著諸位嬤嬤的面,說我們穆家不過是尋常農戶,說母親粗鄙不堪,還說她在穆家受盡委屈,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楚明鈺慌亂地搖頭:“不、不是的……我從未說過這樣的話……明姝怕是記錯了……”
穆明姝冷笑一聲:“記錯了?楚小姐可還記得,那日你穿著水綠色的襦裙,頭上戴的是侯爺剛給你的珍珠步搖。你說母親虐待你,說穆家的飯食豬狗不如,還說……”
“別說了!”楚明鈺尖聲打斷,臉色白得嚇人,“我、我那時剛回侯府,許多事情記不清了……”
穆明姝卻步步緊逼:“記不清了?無妨,京兆府的堂審記錄應該還記得清清楚楚。”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楚明鈺猛地瞪大雙眼,渾身劇震。
穆明姝轉向眾人,朗聲道:“一個月前,楚小姐在京兆府公堂認親時,當著府尹大人和眾多衙役的面,也是這般說辭。她說穆家待她不好,說母親粗鄙,說寧願在侯府為奴為婢也不願回穆家。這些都被書記官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堂審記錄中。”
她看著面無人色的楚明鈺,緩緩道:“楚小姐,需要請京兆府調出堂審記錄,當眾宣讀嗎?”
楚明鈺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兩步,若不是丫鬟及時扶住,恐怕已經癱軟在地。
她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中滿是驚恐。
昭平侯也傻了眼,他萬萬沒想到楚明鈺當初為了討好他而說的那些話,竟然都被官方記錄在案。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跳進了一個多麼大的坑裡。
穆甜冷冷地看著這場面,緩緩開口道:“侯爺,現在您明白了嗎?您所謂的證據,不過是一個白眼狼為了攀高枝而編造的謊言。”
她目光如刀般射向楚明鈺,“我穆甜自問待你不薄,你卻在外如此詆譭穆家名聲。今日之事,你必須給個交代。”
楚明鈺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渾身發抖,終於支撐不住,癱軟在地泣不成聲。
廳內一時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穆甜手中那捲文書上。
楚明鈺臉色煞白,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袖,眼神閃爍不定。
穆錦見狀,上前一步平靜道:“母親,這份抄本是父親月前特意從京兆府調取的。當時為了確認明姝的身份,父親查閱了楚明鈺狀告瀏陽郡主一案的全部堂審記錄。”
穆管家躬身將一卷文書呈上。
穆甜接過那捲略顯陳舊的紙張,緩緩展開。
起初她的表情還算平靜,但隨著閱讀的深入,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楚明鈺眼見情形不對,急忙出聲:“母親!您千萬別信這些!這都是明姝和穆錦串通好了來陷害我的!他們嫉妒我能回到侯府,所以編造這些謊言……”
“串通?”穆錦冷靜地打斷她,“楚小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這份記錄是從京兆府正式謄抄而來,上面有府尹大人的官印為證。若是楚小姐質疑真偽,大可現在就去京兆府核對原件。當日堂審時有不少百姓圍觀,隨便找幾個證人也非難事。”
這話徹底粉碎了楚明鈺的最後一絲僥倖。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眼睜睜看著穆甜翻到最後一頁,然後猛地抬手——
“砰”的一聲巨響,穆甜面前的梨花木桌應聲而碎,木屑四濺。
滿廳的人嚇得一顫,楚明鈺更是險些軟倒在地。
穆甜緩緩站起身,手中緊緊攥著那疊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目光如冰刃般直刺楚明鈺,聲音因極力壓抑怒火而微微發顫:
“‘在養家日子艱苦,常挨餓受凍’……”穆甜念出記錄上的證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被賣來賣去,幾經轉手,受盡屈辱’……”
她猛地將紙頁摔在楚明鈺面前:“楚明鈺!我穆家十六年來可曾短過你一口飯吃?可曾少過你一件衣穿?”
楚明鈺嚇得倒退一步,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穆甜一步步逼近,眼中滿是憤怒:“你三歲入我穆家,我怕你思念親生父母,特意將你安置在我院中的東廂房,一應吃穿用度與玥兒一般無二!你五歲生病,高燒不退,我守在你床前三天三夜不曾閤眼!你七歲要學琴,我重金請來京城最好的琴師!
你說喜歡江南的綢緞,我年年派人特地採買!你及笄禮上的那支赤金鑲寶簪子,價值千金,我眼睛都沒眨一下就給了你!”
每說一句,穆甜的聲音就提高一分,到最後幾乎是嘶吼出來:“這就是你說的‘日子艱苦’?這就是你說的‘被賣來賣去’?我十六年的真心付出,在你口中就變得如此不堪?!”
楚明鈺淚流滿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母親,女兒錯了,女兒那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穆甜冷笑一聲,那笑聲冰冷刺骨,“你不是糊塗,你是狠毒!你說這些謊言,不就是為了誣陷明姝,不就是為了阻止我們母女相認嗎?!”
這一刻,穆甜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個她養育了十六年的女孩的真面目。
十六年來所有的寵愛與憐惜,所有的愧疚與補償,在這一刻化為烏有,只剩下被徹底背叛後的心寒。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滔天怒火:“既然你說在穆家過得如此不堪,那好——”
穆甜轉向昭平侯和侯夫人,目光冷冽:“就請楚明鈺當著她的親生父母的面,好好說一說,她這十六年來過的究竟是甚麼樣的‘苦日子’。”
楚明鈺渾身一顫。她太瞭解穆甜了,這位養母若是動手打罵,氣消了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可這般冰冷的語氣,才是真正心死如灰的表現。
“母親……不,娘……”楚明鈺跪行幾步,抱住穆甜的腿,哭得梨花帶雨,“女兒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您看在十六年母女情分上,原諒女兒這一次吧!女兒那是一時鬼迷心竅,害怕失去您的疼愛才……”
穆甜毫不留情地抽回腿,冷眼俯視著她:“楚小姐,請稱呼我‘穆夫人’。”她一字一頓道,“現在,我要聽實話。你十六年來在穆家,到底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
楚明鈺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頭望著穆甜的臉,知道任何求饒都已無用。
她雙手掩面,肩膀劇烈顫抖,似乎悲痛得不能自已。
就在這時,穆明姝突然走上前來。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她一把扯下楚明鈺捂著臉的手——
那張臉上乾乾淨淨,沒有半滴眼淚。
“裝得倒挺像,”明姝冷笑一聲,“可惜,一滴眼淚都沒有。”
廳內頓時一片譁然。
昭平侯夫婦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親生女兒這般作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穆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
她看著楚明鈺,目光裡只剩下失望。
“說吧,”穆甜的聲音冰冷,“既然敢在公堂上說得那般悽慘,如今怎麼不敢說了?”
楚明鈺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她知道,這一次,她是真的完了。
穆甜看著楚明鈺那副假惺惺的模樣,最後一點耐心也消磨了。
她忽然起身,身形一晃,來到了昭平侯的面前。
“穆夫人這是...”昭平侯剛開口,便覺肩頭一沉,整個人被一股巧勁按回椅中,竟動彈不得。
蘇氏見狀正要驚呼,穆甜指尖輕點,她便僵在原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楚譽衡剛要動作,穆甜一個眼神掃來,冷冽如刀,少年竟不由自主坐了回去。
不過瞬息之間,楚家三人已被牢牢定在座椅上。
“穆管家,”穆甜聲音平靜無波,“把明鈺的輪椅推過來,正對著她親生父母。”
穆管家應聲而動,熟練地將楚明鈺的輪椅推到了楚家三人對面三尺處,形成一個對質的場面格局。
楚明鈺試圖掙扎,卻被穆甜輕輕按住肩頭,頓時渾身痠軟,連根手指都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