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又恢復溫柔:“好孩子,母親知道你這十六年受委屈了。這樣吧,既然明鈺想念養母,想留在楊家養傷,不如你也回侯府陪陪母親可好?咱們母女分開十六年,也該團聚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是個思念女兒的母親。
但這“交換女兒”的提議,徹底暴露了昭平侯府的真正目的.
不僅想讓楚明鈺重回楊家享受資源,還想把穆明姝重新掌控在手心。
穆明姝臉色唰地變得慘白,猛地撲向穆甜,死死抱住穆甜的腰。
“不要!我不要回去!”她哭喊著,聲音裡滿是驚恐,“娘,別讓我回去!那裡好可怕,我好怕,真的好怕……”
穆甜頓時臉色鐵青,緊緊抱住顫抖的女兒,目光如刀般射向蘇氏。
穆錦立即上前補充:“妹妹回家後夜夜驚夢,非得喝安神藥才能入睡。郎中說了,她不能再受刺激,否則會落下病根!”
女兒的恐懼和兒子的話如同火上澆油,穆甜瞬間怒火中燒。
她將穆明姝護在懷中,盯著蘇氏的眼神殺氣騰騰。
“楚夫人,”穆甜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女兒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若是你們再敢打她的主意,休怪我穆甜不客氣!”
她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嚇得蘇氏腿一軟,竟直接跌坐在地。
穆管家語氣鄙夷:“老奴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見著這麼疼女兒的。真要是心疼明姝小姐,怎會忍心逼她回到傷她最深的地方?楚夫人這話說得漂亮,可惜不懷好意太過明顯了。”
穆甜輕輕拍著懷中仍在發抖的穆明姝,目光冷冷掃過昭平侯一家:“今日我把話說明白了:明姝是我的女兒,誰也別想帶走。至於明鈺,既然已經認祖歸宗,就是侯府千金,更沒有長住楊家的道理。”
昭平侯見狀,知道今日再也討不到好處。
穆甜緊緊抱著女兒,心中暗自發誓:從今往後,誰也別想再傷害她的孩子。無論是昭平侯府,還是其他甚麼人,都要先過她這一關。
穆明姝是她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蘇氏被穆管家那毫不客氣的一攔,踉蹌著後退兩步才站穩。
手腕上傳來的力道讓她心驚,更讓她怒火中燒。
一個穆家的老奴才,竟也敢對她動手?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被穆管家護在身後的半夏,尖聲道:“反了!反了!你們穆家是要反了天嗎?一個賤婢也敢攀誣侯府主母!穆明姝!你就是這麼管教下人的?還不快把這滿嘴胡唚的小賤人拖下去亂棍打死!”
她試圖用身份和氣勢壓人,眼神惡狠狠地剜向穆明姝。
然而,穆明姝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夫人息怒。半夏年紀小,不懂事,若是言語間有甚麼衝撞之處,還請您海涵。只是……她方才所說,我聽著卻覺得有些耳熟,似乎確有其事?不如讓她把話說完,若真是胡言亂語,再處置不遲。”
這話聽著像是勸解,實則是火上澆油,更是默許甚至鼓勵半夏繼續說下去!
蘇氏氣得幾乎仰倒,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穆明姝“你……你……”了半天,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死丫頭今天就是故意的!
不管不顧,再次揚起手就要親自去抓打半夏:“我讓你說!我讓你這賤婢胡說八道!”
這次,穆管家福伯動了。
他身形看似老邁,動作卻快如閃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他不知怎的已貼近蘇氏,手指在她脖頸處輕輕一拂。
蘇氏張著嘴,所有的怒罵和尖叫瞬間卡在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發現自己竟然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她徒勞地指著自己的喉嚨,又驚又怒地看向福伯,彷彿見了鬼一樣。
福伯微微躬身,語氣依舊恭敬:“侯夫人,您情緒過於激動,恐傷貴體,暫且歇息片刻為好。”他轉向半夏,點了點頭,“半夏姑娘,你繼續說。在穆府,無人能因說實話而受罰。”
有了管家撐腰,半夏底氣更足。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被點了啞穴的蘇氏。
“侯夫人,您急甚麼?是怕奴婢說的這些,被我們老夫人和姑爺知道嗎?”半夏聲音清脆,字字如刀,“您以為我們小姐在侯府過的是甚麼金尊玉貴的日子?好,那奴婢就一件件,一樁樁,都說給大家聽聽!”
“小姐每日天不亮,卯時正就必須起床,梳洗打扮妥當,去給您和侯爺請安!然後像個丫鬟一樣,站在桌邊伺候您二位用早膳!等您和侯爺用完了,她才能匆匆吃幾口冷掉的殘羹剩飯!”
“之後呢?您拍拍手,回房睡您的回籠覺去了!我們小姐呢?要去處理侯府那一大家子的爛賬破事,管理田莊鋪子!侯府那點產業早就被掏空了,全靠我們小姐辛苦經營才能維持表面光鮮!”
“晚上,小姐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別說一口熱飯熱湯,連口熱水都常常沒有!反而還要被您拉去聽您哭訴抱怨!抱怨侯爺又納了哪個小妾,抱怨少爺又在外頭惹了禍事!這些爛攤子,最後哪一件不是我們小姐想辦法去周旋、去填補?”
“小姐一天忙到晚,辛辛苦苦賺來的所有銀錢,一文不少,全部都要上交到您的手裡!您拿著我們小姐的血汗錢,去填補侯府的無底洞,去給您那寶貝兒子揮霍,可曾問過我們小姐一句累不累?可曾給她添過一件新衣?可曾給過她半點體己?”
蘇氏聽得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想反駁,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神怨毒得像要殺人。
穆甜在一旁早已聽得臉色發白,雙手緊緊攥住了帕子。
半夏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帶上了哽咽:“侯爺納妾,您不敢怪侯爺,就把所有火氣撒在我們小姐身上,罵她沒用,攏不住父親的心!少爺不成器,您自己不敢管教,就逼我們小姐去當惡人,去約束弟弟!好處他們享,惡名我們小姐背!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還有少爺!府裡有甚麼好東西,全都緊著他!我們小姐珍藏的一幅前朝名畫,那是我們老夫人給的!少爺說拿去送人攀交情,伸手就搶!小姐不肯,他就鬧,您呢?您就不分青紅皂白,罰我們小姐去跪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說到這裡,半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猛地轉向穆甜,撲通一聲跪下:“夫人!您知道最寒心的是甚麼嗎?兩年多前,靖國公府那邊傳出想退婚的風聲,侯爺和夫人他們……他們竟然就在私下裡商量,若是這婚事真的黃了,就要把我們小姐嫁給能出最高彩禮的人!
哪怕是給人做續絃,甚至是做妾!只要錢給得多,就行!他們說要用這筆錢,來填補侯府巨大的虧空!他們壓根就沒把我們小姐當人看啊!”
“這一次,他們突然這麼熱情非要接小姐回去小住,能安甚麼好心?必定是又遇到了甚麼天大的難處,又想算計我們小姐了!老夫人,姑爺,你們千萬要警惕,不能再讓小姐回那個虎狼窩了啊!”
穆甜早已聽得淚流滿面,渾身發抖。
她猛地轉身,一把將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女兒緊緊摟進懷裡,聲音破碎不堪:“我的兒!我的心肝!你只跟我說侯府待你如何好,如何器重你,從未說過這些!你從未說過你過的是這樣的日子啊!你怎麼這麼傻!怎麼甚麼都不告訴娘!”
穆明姝感受到母親的懷抱,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依戀。她輕輕回抱住母親,低聲道:“女兒不想讓娘擔心,那些都過去了。”
“傻孩子!傻孩子!”穆甜哭得更兇了,一遍遍撫摸著女兒的後背,心疼極了。
就在這母女相擁的時刻,誰也沒有注意到,輪椅上的楚明鈺,此刻的臉色有多麼難看。
她看著穆甜那般心疼穆明姝,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內心瘋狂地嘶吼著:憑甚麼!憑甚麼穆明姝能擁有這一切!擁有穆甜毫無保留的母愛!而她的生父昭平侯,是個只會鑽營和拖後腿的廢物!生母蘇氏,是個眼皮子淺只會窩裡橫的蠢貨!弟弟楚譽衡,更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紈絝!
她越發後悔當初的選擇,更加渴望能重新回到穆甜身邊,取代穆明姝,享受那一切本該屬於她的榮耀!
昭平侯被穆甜那一拳直接砸翻在地,官帽歪斜,髮髻散亂,嘴裡發出一聲悶哼。
他養尊處優慣了,何曾受過這等皮肉之苦?
只覺得眼冒金星,半張臉都麻了。
楚明鈺嚇得尖叫一聲,輪椅都跟著晃了晃。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懼,急忙出聲:“娘!您怎能動手打人?父親畢竟是朝廷命官!這丫鬟的一面之詞如何能信?姐姐在侯府這些年,雖是打理家事辛苦些,可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最好的?錦衣玉食,呼奴喚婢,這怎麼能算苦呢?京中哪家高門的千金不是這般過來的?”
癱在地上的昭平侯也掙扎著抬起頭,一邊捂著火辣辣的臉頰,一邊順著女兒的話強詞奪理:“咳咳……明鈺說得對!穆夫人,你簡直是不可理喻!是!我是讓明姝管理庶務,那是看重她,歷練她!
將來出嫁掌家,難道不要經驗?侯府供她吃穿,從不短缺,何來壓榨?至於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她擇一高門,難道還錯了?我自問從未虧待過她!”
“放你孃的屁!”
穆甜徹底炸了!
她出身江湖,快意恩仇,最厭惡的就是這些高門大戶彎彎繞繞的虛偽說辭!
在她聽來,這些辯解簡直臭不可聞!
“錦衣玉食?呼奴喚婢?老孃呸!”穆甜叉著腰,指著昭平侯的鼻子罵,氣得眼圈都紅了,“老孃只知道我女兒天不亮就要起來伺候你們一家子懶貨!忙得腳不沾地給你們掙銀子填窟窿!晚上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辛辛苦苦賺的錢全被你們搜刮乾淨!
自己喜歡的畫被搶了還要被罰跪!到頭來婚姻大事還要被你們當成貨物一樣掂量著賣錢!這他孃的叫不算虧待?這他孃的就是你們高門貴女的福氣?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
她越說越氣,猛地一把拉過身旁的穆明姝,指著女兒的臉和身子,聲音都在發顫:“你們眼睛瞎了嗎?看看我女兒!臉色蒼白,身子單薄得像張紙!風一吹就能倒!這叫養得好?這他孃的是營養不良,是勞累過度!是被你們活活磋磨成這樣的!”
昭平侯被罵得狗血淋頭,臉上掛不住,嘴硬地冷笑一聲,辯解道:“穆夫人!你懂甚麼?此乃京中風尚,貴女們皆以纖瘦輕盈為美!明姝這般,正是儀態得體!多少人求還求不來!她如今還差得遠呢!你……”
“我打死你個黑心爛肺的老匹夫!”
穆甜最後一絲理智的弦被繃斷了!
以瘦為美?儀態得體?她的女兒被折磨得這副模樣,在這混賬爹眼裡,竟然還是“不夠瘦”?!
這徹底觸碰了穆甜最大的逆鱗!
她自己是江湖人,向來崇尚健康有力,最厭惡的就是那些為了所謂美而糟蹋身子的行為!
新仇舊恨齊齊湧上心頭!
“我讓你以瘦為美!我讓你儀態得體!你害了楚明鈺不夠,還想害明姝!”穆甜怒吼一聲,如同被激怒的母獅,猛地衝上前,根本不給昭平侯反應的機會,抬腳就朝他腰腹處狠狠踹去!
“嗷——!”昭平侯猝不及防,被踹得蜷縮成一隻蝦米,痛得慘叫出聲。
穆甜卻不解氣,追上去又是幾腳,專挑痛穴下手,一邊打一邊罵:“讓你虧待我女兒!讓你把她當牛做馬!讓你賣女求榮!讓你嫌她不夠瘦!我讓你美!讓你美!”
場面瞬間失控!
“娘!”穆明姝嚇了一跳,沒想到母親氣性這麼大,真要把昭平侯往死裡打。
這要是打出個好歹,畢竟對方是侯爺,朝廷命官,麻煩就大了。
她下意識地想上前勸阻。
旁邊的穆錦卻輕輕拉住她,臉上非但毫無擔憂,反而帶著一絲看好戲的笑意,低聲道:“別擔心,小妹。娘心裡有數著呢。她這會兒看著兇,其實連一兩分真力都沒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