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弘的兩個問題確實擊中要害，三皇子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凌昭弘有意傷害楚明鈺。
即使鬧到父皇面前，凌昭弘“誤傷”的說法也合情合理，難以推翻。
更關鍵的是，凌昭弘手握重兵，鎮守邊關多年，在朝中威望甚高。
為了一件沒有證據的事情與他撕破臉，實在不明智。
“廣陵王誤會了，”三皇子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我並非懷疑王爺，只是楚小姐傷重，一時心急，言語間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凌昭弘面色稍霽：“三殿下關心則亂，可以理解。”
“不過，”三皇子話鋒一轉，“那些刺客，王爺可看清了來歷？”
凌昭弘搖頭：“他們行動迅速，一招不成立即撤退，不像普通匪徒。”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刀痕，“倒是穆幫主與他們交過手，或許能提供些線索。”
穆甜哼了一聲：“那些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用的是制式長劍，但刻意隱藏了招式來歷。”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砍中了其中一人的右肩，傷口不淺，短期內好不了。”
三皇子眼神微動：“多謝穆幫主提供線索。”
廟外忽然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不多時，一個侍衛進來通報：“殿下，太醫到了。”
眾人讓開通道，老太醫提著藥箱匆匆進入，立即開始為楚明鈺診治。
片刻後，他起身稟報：“回殿下，楚明鈺肩傷雖重，但未傷及要害，只是失血過多，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三皇子明顯鬆了口氣：“有勞太醫了。”
凌昭弘見狀，適時衝穆甜抱拳行禮：“穆幫主，今日多謝相助。”
穆甜擺擺手：“路見不平罷了，竹蓮幫雖非名門正派，卻也知道忠義二字怎麼寫。”她說著，有意無意地瞥了三皇子一眼。
凌昭陽笑嘻嘻地湊到穆甜身邊：“穆姐姐真厲害，那一刀劈下去，地上都砸出個洞來！”
這話再次提醒了眾人所謂“打鬥痕跡”的存在，三皇子臉色微微一僵，卻只能強壓下不快。
火光搖曳，將眾人神色各異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楊慶霄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最後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語的刑部侍郎顧羨身上。
他嘴角扯出一絲嗤笑：“顧侍郎，你掌管刑獄，如今這大案，是不是該由您刑部接手，徹查到底，也好給諸位貴人一個交代？”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字字帶刺，明著是抬高刑部職權，暗地裡卻是嘲諷刑部先前對此類風波的不作為，竟逼得三皇子不得不親自出面查探，頗有越俎代庖之嫌。
更深一層，便是要將這燙手的案子，穩穩當當地塞進顧羨的懷裡。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顧羨身上。
只見顧侍郎面色平靜，彷彿沒聽出楊慶霄話中的機鋒，只微微頷首，從容不迫地開口：“楊大儒所言極是，按律，此等重案確實是該由刑部或大理寺受理。”
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極為鄭重，甚至帶著幾分無奈：“然而，正因案情重大，牽涉甚廣，下官才更應避嫌，不便插手。”
“避嫌？”三皇子挑眉，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白地推拒。
顧羨的目光緩緩掃過楊慶霄和他身旁的穆甜，以及被穆甜緊緊護在身後的穆明姝：“正是。殿下，諸位。現場關鍵之人，皇商楊慶霄，乃是下官內人之弟，是下官的妻弟。”
他指向楊慶霄，隨即目光落在穆甜身上，“這位竹蓮幫的穆幫主，是慶霄之妻，便是下官的弟媳。”
“而這位穆明姝姑娘，若下官所料不差，應是慶霄與穆幫主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按親戚論，便是下官的外甥女。”
他一番話，將這錯綜複雜的親戚關係捋得清清楚楚。
廟內眾人皆聽得一愣，這才恍然明白這幾人之間還有這般牽扯。
顧羨繼續道：“下官身為刑部侍郎，如若接手此案，涉案苦主乃至重要關係人，不是妻弟，便是弟媳和外甥女。如此關係，下官即便有心公正，在外人看來，也難免有徇私偏袒之嫌。為免日後非議，也是為了案子的清白公正，下官懇請殿下允准下官避嫌，將此案移交其他更為合適的衙門審理。”
他這番話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全了規矩，又順勢將這燙手至極的山芋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楊慶霄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快得無人捕捉。
下一刻，顧羨的目光便落在了角落裡面如土色的京兆府尹孫淮雲身上。
孫淮雲心裡正暗自慶幸自己官小位卑，這等麻煩事理應落不到自己頭上，冷不防被顧羨點名，嚇得渾身一激靈。
“孫大人，”顧羨語氣溫和，“京兆府掌管京畿治安，此案發生在京城地界，由您來主辦，名正言順。且您與在場諸位皆無親故牽扯，最是公道不過。依下官看，此案交由京兆府最為妥當。”
孫淮雲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心裡叫苦不迭，恨不得立刻昏死過去。這案子是能接的嗎？一邊是皇子王爺，一邊是侯府皇商，還牽扯江湖幫派，這分明是個巨大的漩渦，無論怎麼判，都要得罪一方甚至幾方勢力，一個不好，他這項上烏紗乃至項上人頭都要搬家！
可他敢拒絕嗎？
三皇子殿下盯著，顧侍郎“舉薦”著，他一個小小的京兆府尹，哪有說不的膽子？
孫淮雲喉嚨發乾，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躬下身：“下官遵命。定當…定當竭力查明此案…”
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皺著眉努力理清人物關係的瀏陽郡主凌昭陽，猛地一拍手：“噢！原來是這樣！楊大人是顧侍郎的小舅子，穆幫主是顧侍郎的弟媳婦，明姝是他們的閨女，那就是顧侍郎的外甥女！怪不得昭平侯府那起子黑心肝的要撒謊，非說明姝是那甚麼廖嬤嬤的侄女！原來是怕顧侍郎追究！”
她搞明白了這層關係，頓時又來了精神，矛頭再次對準了縮在一旁的昭平侯府眾人。
她看向一臉苦瓜相的孫淮雲，大聲道：“孫大人！本郡主認得你！上次本郡主砸了…呃，和明姝丫頭有點誤會，就是你去昭平侯府傳的人斷的案子！本郡主覺得，你算是個敢說話的好官！”
她這無心的一句“好官”，像是給孫淮雲戴上了一頂無形的高帽，讓他心裡更是叫苦連連。
這案子，看來是想敷衍都難了。
凌昭陽越說越氣，指著穆明姝，又指著楊慶霄和穆甜：“孫大人你瞧瞧！你仔細瞧瞧！這明姝丫頭的眉眼，跟楊東家像不像？跟穆幫主像不像？這明明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昭平侯府那群狼心狗肺的東西，之前還胡謅甚麼身份，分明就是看明姝丫頭失了依靠，逼良為奴！天打雷劈的玩意兒！”
她罵得暢快淋漓，卻字字在理。
穆明姝的容貌，與楊慶霄的俊朗、穆甜的英氣確實有著相似之處，昭平侯府之前的謊言不攻自破。
穆甜聽著凌昭陽這般為自己女兒仗義執言，想起先前她還因鋪子被砸之事對這位郡主頗有微詞，心中不禁感慨又感激。
她上前一步，對著凌昭陽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江湖人的抱拳禮：“郡主今日仗義執言，替我女兒辯白清白，穆甜在此謝過！這份情，竹蓮幫記下了，他日郡主若有需要，江湖之上，穆甜必當回報！”
凌昭陽被她這鄭重的道謝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哎，沒甚麼，本郡主就是看不慣欺負人的！”
三皇子的目光如同鷹隼，牢牢鎖定在穆甜身上。
儘管顧羨已巧妙地將案子推給了京兆府，孫淮雲也已苦著臉準備接手，但三皇子心中仍存著一絲不甘。
他費心佈局，豈能就此輕易放過這個打壓廣陵王氣焰的良機？只要關鍵證人改口，那就好辦了。
三皇子向前邁了半步，無視了旁邊開始緊張指揮手下劃定勘查範圍的孫淮雲，目光直視穆甜，語氣帶著一種威壓，做了最後一次努力：
“穆幫主，你是現場最清楚當時情況的人之一。本王再問你最後一次，廣陵王出手重傷楚明鈺小姐，當真只是意外嗎？你可要看清楚，想明白再回答。須知，皇家之事，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別。”
只要穆甜此刻改口，指認廣陵王是故意的，他就有理由繼續介入，將廣陵王拖入泥潭。
所有的目光瞬間再次聚焦於穆甜身上。
廣陵王凌昭弘眼神微眯，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卻並未出聲，只是冷冷地看著。
他身旁的凌昭陽更是屏住了呼吸，一雙杏眼緊張地望著穆甜，裡面充滿了擔憂和懇求。
穆甜感覺到女兒穆明姝悄悄抓住了她的衣角，手指微微顫抖。
她側過頭，對上明姝那雙清澈卻此刻寫滿不安的眼睛。女兒是在擔心她嗎？
目光又掠過一臉急切的凌昭陽。這位郡主脾氣是火爆了些，行事也魯莽，但心地不壞，方才更是仗義執言，狠狠駁斥了昭平侯府，變相幫明姝正了名。
這份人情，她穆甜記著。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楚明鈺身上，眼神複雜。
這個她一手撫養長大的孩子，確實變得面目全非，甚至對明姝屢下毒手，罪有應得。
但…真要在此刻落井下石，順著三皇子的意思去構陷廣陵王嗎？
即便只是為了報復昭平侯府？
穆甜的心中瞬間閃過萬千思緒。
江湖兒女，快意恩仇，但也講究恩怨分明。廣陵王出手是為了救她女兒，手段雖烈，卻非主動尋釁。楚明鈺是咎由自取。
而三皇子其心叵測，只想借題發揮。
電光火石之間，穆甜已有了決斷。
她抬起頭，迎向三皇子的目光，臉上沒有了平日作為幫主的颯爽英氣，反而帶著一種平靜：
“回殿下的話，民婦看得真切。當時情況危急，楚小姐情緒激動，欲對民婦的親生女兒明姝不利，動作迅猛。廣陵王殿下應是出於情急，出手阻攔，想將二人分開。只是殿下武功高強，楚小姐又恰好撞了上來，力道未能收住，才導致了誤傷。”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確實是廣陵王殿下誤傷。”
凌昭陽猛地鬆了一口氣，差點軟倒，看著穆甜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廣陵王凌昭弘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動，看向穆甜的目光中少了幾分冷意。
三皇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如同被寒霜打過的茄子。
關鍵證人已然如此作證，他若再強行糾纏，反倒顯得他別有用心，失了皇子的氣度。
他眼底閃過一絲陰鷙，卻很快被掩飾下去。
片刻沉默後，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聽不出喜怒：“既然穆幫主看得真切，是誤傷，那便是本王多慮了。”
他轉向一旁冷汗涔涔的孫淮雲：“孫大人，既然案情已明，確實是誤傷，後續之事便由你京兆府依律處理吧。該如何便如何，務必公正嚴明，給各方一個交代。”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已將所有的麻煩和壓力，徹底丟給了孫淮雲。
孫淮雲心裡叫苦不迭，卻也只能躬身領命：“是，殿下，下官定當盡力…”
孫淮雲直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定了定神，開始行使他京兆府尹的職權：“來人！仔細搜查廟內廟外，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許放過！記錄現場，相關人等，皆需錄一份詳細口供！”
衙役們紛紛動了起來，破廟內頓時忙碌起來。
直到這時，穆明姝才輕輕拉了拉母親的衣袖，仰起小臉，眼中滿是驚訝與不解，低聲道：“娘…您剛才為甚麼…”
她似乎不明白，母親為何沒有幫那個她養育了十幾年的楚明鈺說句話，哪怕只是求情。
穆甜轉過頭，看著女兒純淨的眼眸，神色嚴肅起來。
她抬手輕輕撫過女兒的鬢髮，聲音低沉：“明姝，江湖兒女立於世間，首要便是一個‘理’字，要明辨是非。楚明鈺她做錯了事，險些害了你，這便是她的不是。廣陵王殿下出手相救，於我們有恩。昭陽郡主方才仗義執言，於你我有情。”
“我們不能因過去的情分，便顛倒黑白，更不能因畏懼權勢，便違背良心。錯便是錯了，錯了就該受罰。這才是道理。娘今日的選擇，是對事不對人，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