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侯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兒，然後對著穆甜擺出了生父的架子，語氣帶著不滿：“穆夫人！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鈺兒她再怎麼樣也是我昭平侯府的嫡女，是本侯的親生女兒！她的管教之事，自然由本侯這個父親做主！三殿下關心小女，乃是殿下仁厚！”
他頓了頓，又試圖跟楊慶霄套近乎，語氣緩和了些：“楊兄，你看這……鈺兒也是在你們跟前長大的，如今她傷成這樣，是不是先趕緊找大夫……”
“誰跟你是一家？”穆甜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比剛才更冷，“我竹蓮幫小門小戶，可高攀不起您這侯門貴戚！”
“你！”昭平侯被懟得面紅耳赤，指著穆甜，氣得手直抖，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沒想到這女人如此潑辣，半點情面都不講。
楊慶霄在一旁使勁點頭附和：“甜兒說的是！甜兒說的都對！”完全是一副“夫人至上”的窩囊模樣。
三皇子看著穆甜這軟硬不吃的強硬態度，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知道，想透過楚明鈺這條線來控制或者拉攏竹蓮幫的計劃，恐怕是徹底泡湯了。
這個穆甜，遠比想象中更難對付。
破廟裡的氣氛，頓時降到了冰點。
穆甜對周遭那些目光視若無睹，她仔細地將昏迷的楚明鈺平放在鋪了些乾草的地上，頭也不抬，用一種命令口吻對昭平侯道：“去找副擔架來，要穩當的。再準備一輛馬車。”
昭平侯正因三皇子對女兒的特殊關注而暗自欣喜，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弄得一愣，下意識反問：“啊？擔架？鈺兒她……”
穆甜終於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冷冽：“她胸口受了掌力，肋骨斷裂，心脈受損，武功已廢。若不仔細將養半個月，落下病根，後半輩子就等著咳血受苦吧。”
“甚麼？！武功已廢？”昭平侯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三皇子已驟然變色，臉上瞬間佈滿怒容，“是誰？誰敢下此毒手？穆夫人，告訴本殿下，那傷鈺兒的惡賊何在？本殿下定要將他碎屍萬段，為鈺兒報仇！”
他這番怒意倒有幾分真切，畢竟楚明鈺是他一顆重要的棋子，如今竟被人廢了，等於斷他一臂。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等待著答案。
廣陵王凌昭弘緩緩上前一步，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歉然，開口道：“三殿下息怒。此事說來是誤會，也是本王失手。”
他目光掃過眾人，從容不迫地編織著謊言：“本王與穆夫人追蹤那擄人的刺客至此，恰好在此破廟中發現其蹤跡。交手之時，那賊子甚是狡猾，竟以楚小姐為人質，本王一時收手不及，掌力誤傷了楚小姐。本王心中實在愧疚難安。”
說著，轉向昭平侯，微微拱手，“楚侯爺，此事乃本王之過，本王在此向侯爺賠罪。楚小姐養傷期間所需的一切珍稀藥材補品，皆由王府一力承擔，定會尋最好的大夫，務必讓楚小姐恢復如初。”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態度誠懇。
昭平侯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廣陵王親自向他賠罪道歉！還承諾承擔所有費用！
這簡直是因禍得福啊！攀上廣陵王府這根高枝，可比一個武功被廢的女兒有價值多了！
他立刻換上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連連擺手：“王爺言重了！言重了！小女能得王爺相救已是天大的福分，區區誤傷，何足掛齒！王爺萬萬不必如此掛懷！能為您擋下一掌，是小女的榮幸！”
竟是一副恨不得替女兒再挨一掌的諂媚模樣，絲毫不再追究女兒重傷的事實。
三皇子眉頭卻緊緊皺起。
便在這時，他派去周圍搜查的侍衛首領快步進來，在耳邊低聲稟報：“殿下，屬下帶人仔細搜查了破廟四周，並未發現任何打鬥痕跡，也無血跡，更未見王爺所說的刺客的蹤跡或是王府追兵。”
侍衛的聲音雖低，但在寂靜的破廟中，還是隱約傳入了幾人耳中。
三皇子眼中的怒意瞬間被懷疑所取代。
他猛地轉向凌昭弘，語氣變得咄咄逼人：“廣陵王，周圍根本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刺客逃跑的蹤跡！這與你方才所言，似乎頗有出入？那傷了楚小姐的刺客，究竟何在？”
凌昭弘面色絲毫未變，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懊惱：“此事也怪本王。當時誤傷楚小姐，穆夫人愛女心切，與本王發生了爭執，責怪本王出手過重。便是那一時耽擱，竟讓那狡猾的賊子掙脫逃入了後方山林。本王的侍衛已立刻追去，想必很快會有訊息。”
然而，三皇子心中的疑慮卻更深了。
銳利的目光掃過穆甜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又回想起剛衝進破廟時看到的場景。
只有凌昭弘、穆甜、穆明姝和昏迷的楚明鈺四人，何曾見過半個侍衛的影子？
若真有侍衛去追了，為何此刻一個回來覆命的都沒有？
這一切，都透著不合理。凌昭弘的解釋看似天衣無縫，卻根本經不起推敲。
三皇子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雙深沉的眼睛死死盯著凌昭弘，彷彿要從他平靜的面具下，看出隱藏的真相。
破廟內的空氣，再次緊繃起來。
三皇子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幾人，最終，落在了看起來最柔弱的穆明姝身上。
他放緩了語氣，試圖帶上幾分溫和：“明姝妹妹，方才受驚了。你可看清了那刺客的容貌？或者，聽到了他們說了甚麼？任何細節，都可能對緝拿真兇至關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穆明姝身上。
只見她臉色蒼白，身子微微顫抖，像是受驚的小鹿，眼中還含著水光。
她怯生生地抬頭看了三皇子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聲音細弱，帶著哭腔：“回三殿下……我不知道……我被人從後面用帕子捂住了口鼻，那帕子上有怪味，我一下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抬起手，微微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淤青和繩索勒痕，楚楚可憐：“等我醒來，就發現自己被捆著扔在角落裡。然後就看到楚姐姐她倒在地上，嘴角還有血……我嚇壞了，至於打鬥，我昏睡著了，真的甚麼也沒看見，甚麼也沒聽到……”
她說著，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表演得天衣無縫，將一個無辜的少女形象扮演得淋漓盡致。
三皇子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
他上前半步：“明姝妹妹，你再仔細想想？哪怕是一點聲響，一個模糊的影子？此事關乎楚小姐重傷真相，也關乎你的清白，切勿遺漏。”
“三殿下！”一旁的楊慶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竄了出來，一把將女兒護在身後。
他此刻全然沒了平日那副窩囊的模樣，挺直了腰板，直接頂撞了回去：“您這是甚麼意思？我女兒剛剛死裡逃生，受了這麼大驚嚇，話都說不利索了，您還這般步步緊逼？她是受害者，不是犯人！
刑部和大理寺的大人們都在這裡，審案問話自有章程，殿下您雖身份尊貴，但這般越俎代庖，反覆逼問一個受驚的姑娘，恐怕於禮不合吧？！”
他這番話可不客氣，甚至帶著指責的意味，直接將三皇子架在了火上烤。
三皇子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他沒想到這個看似唯唯諾諾的楊慶霄，為了女兒竟敢如此當眾頂撞他！
但楊慶霄皇商的身份特殊，與內務府和宮中多位貴人關係密切，他一時竟也不能像呵斥普通臣子那般發作。
就在這時，廣陵王凌昭弘淡淡開口了：“三殿下，楊大人愛女心切，言語雖衝了些，卻也不無道理。緝兇查案，確實是刑部與京兆府分內之職。殿下如此關切，若親自審問，難免落人口實，說殿下逾越規矩。顧侍郎，孫府尹，”
他目光轉向一旁努力減少存在感的兩位官員，“二位以為呢？”
壓力瞬間轉移到了刑部侍郎顧羨和京兆府尹孫淮雲身上。
兩人頓時汗如雨下，心裡叫苦不迭。他們當然知道三皇子越權了，可這位是如今最得勢的皇子，他們哪敢點頭稱是？
可廣陵王的話又句句在理，他們也無法反駁。
顧羨只得硬著頭皮打圓場：“王爺所言極是，殿下也是心繫案情，急於弄清真相。這個……這個……”他“這個”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孫淮雲更是乾脆縮起了脖子，假裝自己不存在。
三皇子看著這兩個油滑的官員，心中怒火更熾，卻一時被凌昭弘堵得啞口無言。
“三殿下！”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瀏陽郡主凌昭陽忍不住跳了出來。
她可不管甚麼規矩體統，她只知道有人想欺負她哥哥和她的明姝妹妹。
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三皇子，潑辣勁兒十足：“你口口聲聲說王兄的話有漏洞，懷疑這個懷疑那個，那你倒是拿出證據來啊！光憑你紅口白牙在這裡猜嗎？誰知道你是不是為了替你的……”
她目光掃過昏迷的楚明鈺，意有所指地哼了一聲，“替你的甚麼人出頭，故意在這裡胡攪蠻纏，想往我們廣陵王府頭上潑髒水？”
她越說越氣，甚至開始口無遮攔地攀扯：“再說了！誰知道那刺客是不是某些人自己招來的？賊喊捉賊的事情又不是沒有！我聽說某些人的母家，近來手伸得可長了，說不定就是哪裡沒料理乾淨，惹來的仇家呢！”
“昭陽！休得胡言！”凌昭弘適時出聲制止，語氣卻並無多少真正的責備之意。
凌昭陽這話，蠻橫無理卻又成功地攪混了水，將嫌疑引向了三皇子自身及其母族衛家！
三皇子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凌昭陽！你放肆！”
“我怎麼放肆了？許你懷疑我王兄，不許我懷疑你嗎？！”凌昭陽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破廟之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刑部和京兆府的官員面面相覷，頭大如鬥，這案子還怎麼查？
三皇子的侍衛統領趙鋒又一次仔細檢查了四周，這才回身稟報：“殿下，廟內確實沒有打鬥痕跡，除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凌昭陽打斷了。
“除了地上這個大刀砸出來的洞，是不是？”凌昭陽一腳踩在那個明顯的凹坑上，“這不就是打鬥痕跡嗎？你們眼睛都長到哪裡去了？”
凌昭弘抬手製止了妹妹，目光直視三皇子：“三殿下是在懷疑我說謊？”
廟內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三皇子的侍衛們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佩劍，而凌昭弘帶來的親兵也微微調整了站姿，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三皇子面色陰沉，他瞥了一眼躺在草堆上仍然昏迷的楚明鈺，聲音冷得像冰：“廣陵王，我不是懷疑，只是覺得蹊蹺。明鈺再怎麼莽撞，也不至於直衝進打鬥現場。而你，沙場老將，會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道？”
凌昭弘聞言竟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三殿下問得好。那我倒要反問一句，若我真想對楚明鈺不利，何需佈置如此複雜的局？在這荒山野嶺，我有的是辦法讓人消失得無聲無息。”
他向前一步，燭光在臉上跳動：“若真是故意傷人，我又何必主動承認？大可以說是刺客所為，不是嗎？”
廟內一片寂靜，只聽得窗外風聲嗚咽。
三皇子一時語塞。
他知道凌昭弘說得在理，但卻無法相信事情如此簡單。楚明鈺雖然衝動，但絕非無腦之人，怎會直衝打鬥中心？
而凌昭弘武功高強，怎會“失手”到將人傷得這麼重？
“再者，”凌昭弘繼續道，“我與楚明鈺無冤無仇，為何要加害於他？反倒是那些刺客，三殿下不覺得來得太巧了嗎？”
穆甜抱著大刀站在一旁，冷不防插話：“就是，要不是我們恰巧路過，楚明鈺恐怕早就沒命了。你們不追查刺客，反倒質疑起救命恩人來了，真是狗咬呂洞賓！”
“放肆！”趙鋒厲聲喝道，手已按在劍柄上。
凌昭陽立刻擋在穆甜身前：“怎麼，實話都不讓人說了？你們殿下是我們救的，現在倒打一耙是吧？”
三皇子抬手製止，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