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明姝抬頭看了徐瀾曦一眼,那眼神平淡卻不容反駁,“請顧世子說話而已,很快便完。”
言下之意,並非甚麼體己話,不值得徐瀾曦也湊過來聽牆根兒。
她把話點明,斷了顧長安那份痴心妄想。
顧長安的臉色瞬間有些難看了,他捏著扇子的手指收得死緊,指骨泛白。
這穆明姝……簡直是在當眾打他的臉!
他僵在原地,視線掃過一臉茫然的徐瀾曦和門口那個垂著眼皮的丫鬟,又看看遠處樓下走廊口護衛警惕的身影,喉嚨裡像是堵了塊滾燙的鐵,進不得,退不得。
眾目睽睽之下被如此撥弄,這要是傳出去……
可這臺階,穆明姝卻偏不給他下。
她好整以暇地坐在窗影下的鼓凳上,微微歪了歪頭,看向他,眼神像看一個杵在路中間的障礙物,還帶著點不耐煩的催促:“顧世子,方才不是有話說?”
那眼神裡的輕慢,激得顧長安胸口一股邪火直往上撞,幾乎要衝破他那張向來維持良好的假面。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意,臉上硬是重新擠出一個笑容,只是那笑意怎麼瞧都有些牽強。
他僵硬地抬步,腳下像是拖了千斤重擔,蹭到穆明姝對面的另一個鼓凳前,撩起袍子坐下。
那鼓凳小得可憐,他身高腿長,坐著頗有些侷促狼狽,平日裡那份翩翩風度蕩然無存。
坐穩了,才抬起眼,望著眼前少女那在逆光樹影下冰玉雕琢般的側臉,心中那股不甘混雜著被激起的征服欲更加洶湧。
不能就這麼算了。他不信撬不開這塊冰!
顧長安清了清嗓子,再次試圖拉近距離,聲音壓得更柔:“阿姝……”
這兩個親暱的字眼剛從他那的薄唇裡吐出來——
“顧世子,”穆明姝倏然抬眸,那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我穆家何時與貴府這般熟稔了?請世子喚我‘穆小姐’,或者‘穆姑娘’,皆可。”
她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晰,像是生怕他聽不懂。
“這等親暱喚法,莫說是世子你,便是當今皇子在此,也無此規矩!”
顧長安臉上那點強撐的假笑終於徹底掛不住了。一股被羞辱的狂怒直衝頂門,燒得他耳邊嗡嗡作響。
他是誰?靖國公府未來的承嗣者!被一個臣女如此當眾訓斥?這讓他顧長安以後在京中權貴圈子裡怎麼抬起頭?!
“穆明姝!”他幾乎是咬著牙根喊出她的名字,怒意壓過了偽裝,“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甚麼意思?”穆明姝唇角勾起一個近乎刻薄的弧度,笑容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鋒。
她微微前傾身體,靠近了一分:“顧世子莫要忘了自己眼下的身份!更不要忘了,你與昭平侯府楚家小姐那份過了明路的婚約!”
“你現在這般對我糾纏不休,一口一個‘阿姝’,是想讓我去問問楚明鈺楚小姐……”
穆明姝故意頓了頓,滿意地看到顧長安瞳孔猛地縮緊,臉上血色瞬間褪去一半!
“問問她這位昭平侯府的掌上明珠,她那尚未過門的準夫婿靖國公世子,緣何對別家的姑娘這般獻殷勤?是存了別的心思,還是想將人家姑娘的名聲置於何地?!”
“啪嗒”一聲脆響。
顧長安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抓住矮几邊緣穩住自己劇震的心神,卻用力過猛,指尖竟將旁邊一個細白瓷的空茶盞掃落在地。
那精緻的茶杯瞬間摔成幾瓣。碎片四濺。
他的臉,由白轉青,又由青漲紅,如同開了染坊,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死死盯著穆明姝那雙眼睛,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咯咯輕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穆明姝眼底一片冰封。
她沒有再看地上碎裂的茶盞,更沒有看顧長安那張如同被打碎的面具般的臉,彷彿那不過是一堆礙眼的塵埃。
拂了拂根本沒有沾染半點塵土的袖口,漠然起身:
“顧世子,若無他事要請教,就請回吧。今日之事,多嘴的人不少,風言風語想必不用多久就會傳出去。”
她目光如同兩把刀,冷冷地釘在顧長安臉上,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毫無一絲憐憫,“世子還是想想,如何先安撫好未來岳家昭平侯府的疑心吧。”
這話如同最後一記悶棍,精準地打在了顧長安的七寸之上。
顧長安像是被蠍子蜇了一樣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帶得鼓凳都向後挪了幾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知道,穆明姝絕非虛言恫嚇。
以她今日這強硬作態,楚家那邊只要稍微聽到點風聲……那刁蠻狠辣的楚明鈺,還有她那霸道護短的昭平侯老爹,顧長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頭頂。
“世子爺還說這些做甚麼?”穆明姝突然換了一副表情,聲音輕輕柔柔,帶著點哽咽,“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您和明鈺妹妹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算甚麼呢。”
這話像是戳到了顧長安的痛處,他立刻激動起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明姝!你明明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我根本不想娶她!”
穆明姝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露出詫異又委屈的神情:“世子不想娶?可當初明明是靖國公府先……”
“那是我繼母的意思!”顧長安急急打斷她,毫不猶豫地把責任推了個乾淨,“扈氏她一直不喜你我親近,揹著我父親做了主張。等我知曉時,庚帖都交換了!”
穆明姝默默聽著,心裡簡直要佩服這人的巧舌如簧。
黑的都能說成白的,明明是他們顧家看她失了侯府千金身份,急著撇清關係,如今倒全成了繼母一個人的錯。
她垂下眼睫,語氣幽幽:“便是如此吧。可後來在瀏陽郡主的雅集上,世子見了我,為何躲得遠遠的?連句話都不肯說。”
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他,帶著質問,“那也是扈夫人的意思嗎?”
顧長安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這茬,一時語塞,臉上閃過明顯的慌亂。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換上一副痛心又隱忍的表情:“明姝,你誤會我了!我那是為了你好啊!”
“為我好?”穆明姝恰到好處地表示疑惑。
“自然是為你著想!”顧長安說得情真意切,彷彿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時瀏陽郡主也在場,她對你本就有些芥蒂。我若當時與你親近說話,豈不是更惹得她針對你?我是怕你難做,才不得不暫時疏遠你啊!我心裡比你更難受!”
穆明姝靜靜地看著他表演,心裡冷得像塊冰。
這謊話編得真是圓滑,不僅把自己摘乾淨了,還立了個默默付出的情深形象。若不是她早就看清了這家人的嘴臉,換個傻點的姑娘,恐怕真要被這番鬼話給騙了去。
她心裡門兒清,顧家如今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還不是因為她認回了皇商親爹和太傅外祖父?
楊家的金山銀山和在清流中的威望,比起一個空有架子的昭平侯府,不知實惠了多少倍。
這顧長安,和他那精明的爹孃一樣,不過是見風使舵,逐利而行。
罷了,跟這種人糾纏過去純屬浪費口水。穆明姝心思一轉,決定不再跟他繞圈子,該辦正事了。
她臉上那點質問迅速褪去,慢慢換上一種將信將疑的神情,微微低下頭,聲音也軟了下來:“原來竟是這般緣故嗎?我竟不知世子有這許多為難處……”
顧長安一見她態度軟化,頓時大喜過望,以為自己的花言巧語再次奏效,連忙趁熱打鐵:“明姝,你信我!我心裡想娶的,從來都只有你一人!”
穆明姝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手指悄悄掐了自己一下,疼得眼圈立刻又紅了幾分。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向顧長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賭氣:
“世子現在說這些好聽話哄我,可我方才明明瞧見,你和明鈺妹妹在那邊有說有笑,親近得很。既如此,又何必再來找我?不如讓我走了乾淨,也省得看了心裡難受。”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醋意是假,想走是真。
顧長安果然徹底上了鉤,見她這副“吃醋”的模樣,自信心空前膨脹,只覺得穆明姝果然還是在意他的,舊情難忘啊!
他連忙解釋:“明姝你千萬別誤會!我那是逢場作戲,全是因為兩家的婚約不得不應付一下!我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
他急切地表忠心:“我怎會不想見你?你千萬別走!我們好不容易才說上話……”
穆明姝心裡冷笑,面上卻依舊那副委屈樣子,輕輕嘆了口氣:“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我的馬車壞了,想走也走不了,只能困在這兒,更是難受。”
她眉頭蹙緊,露出了真正煩躁的表情。
這倒不是裝的,任誰被困在外頭,心情都好不了。
顧長安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引到了馬車上。
他先前只顧著攔人,也沒細想。
“原來是馬車壞了?”顧長安恍然大悟,立刻拍著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勢,“明姝你別急,這有甚麼難的!我這就讓人回府去趕一輛最好的馬車來送你!保證比你這個更舒服穩妥!”
他此刻一心只想表現自己的體貼和能力,哪裡會想到別的。
甚至覺得這是天賜良機,正好讓他大大地表現一番。
目的達到,穆明姝也懶得再跟他虛與委蛇。
她微微福身,語氣疏離但客氣:“不敢勞煩世子大駕。我已經讓下人去尋相熟的車馬行了,想必很快就能到。世子還是去忙自己的正事吧,免得明鈺妹妹等急了,又生誤會。”
這話裡的逐客之意明顯,偏偏又拿楚明鈺當了藉口,噎得顧長安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等他再糾纏,穆明姝已經放下車簾,隔絕了他所有視線。
顧長安站在馬車外,看著那晃動的簾子,心裡像被貓抓似的。
他篤定穆明姝是在吃醋鬧脾氣,反而更覺得挽回有望。對著車廂又說了幾句軟話,見裡頭再無回應,只得悻悻然摸了摸鼻子。
“明姝,那你先在此稍候,若車馬行的人不來,定要告訴我!”他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句,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邊走邊琢磨,覺得女人鬧脾氣是常事,回頭送些珍奇禮物,再說些好話,定能讓她回心轉意。
馬車裡,穆明姝聽著外頭腳步聲遠去,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跟這種虛偽小人周旋,真是比練一個時辰的鞭法還累人。
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顧長安走遠的背影,眼神銳利。
靖國公府……顧長安……你們的虛情假意,我穆明姝今日算是領教得更深了。
她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接下來,就等著車馬行的人來了。只希望,別再出甚麼么蛾子才好。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西斜,車馬行的人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穆明姝坐在車裡,等的實在有些心焦。這荒郊野嶺的,總不能真在這兒耗到天黑。
她再次挑開車簾,看向外面那匹怎麼弄也站不起來的馬,眉頭緊鎖。
目光一轉,落在不遠處那棵大樹下。
顧長安居然還沒走,正裝模作樣地負手而立,時不時朝馬車這邊瞥一眼,顯然還在等著“獻殷勤”的機會。
穆明姝心下冷笑,也罷,既然你非要湊上來,那就物盡其用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些許無奈和焦急,朝那邊揚聲喚道:“世子爺?”
顧長安立刻轉過身,快步走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明姝,可是車馬行的人到了?”
“並未。”穆明姝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困擾,“眼看天色將晚,也不知他們何時能來。我總不能一直枯等在此,世子方才說,可以借車與我?”
顧長安一聽,心中大喜過望,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他立刻挺直腰板,擺出最可靠的模樣:“自然!我的馬車就在附近,寬敞舒適,定能安穩送明姝回府。”
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順勢提出,“此間偏僻,你一人回去我也不放心。不如由我親自護送,也好讓我向楊世伯和穆兄當面致歉,畢竟是在我靖國公府地界附近出的意外。”
他說得冠冕堂皇,心思卻明晃晃的。
就是想借著送她回去的機會,登堂入室,見見她那位皇商父親和如今在京城勢頭正盛的大哥穆錦,好好拉拉關係,留下個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