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明姝哪能看不透他那點小九九?她心裡厭惡得緊,面上卻露出猶豫之色,似乎覺得他言之有理,又有些不好意思:“這……未免太麻煩世子了。”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顧長安忙不迭地保證,語氣那叫一個真誠,“你我自小一同長大,這點小事算甚麼麻煩?你肯用我的車,那是信得過我!”
他打定了主意要打感情牌,話頭一轉,語氣就帶上了幾分唏噓和苦澀:“明姝,你是不知道……這些年,我國公府裡頭……唉,許多事也並非如外界所見那般光鮮。我雖是世子,可上頭有父親嚴管,府中中饋又是繼母扈夫人把持,處處掣肘,許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苦,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在深宅大院裡艱難求生,備受壓迫的小可憐,甚至連自己的婚事都無法自主,暗示當初退婚全是繼母和父親的意思。
他本人是萬般不願,痛苦不堪。
穆明姝安靜地聽著,臉上配合地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心裡卻噁心得快要吐出來。
這套說辭,配上她前世親耳聽見他對友人嘲笑她“商戶之女,如何配得上我國公府門楣”的嘴臉,真是荒謬又可笑。
若不是她認回了親爹,有了利用價值,他此刻怕是連眼角都不會掃她一下。
她耐著性子聽他表演,腦中飛速運轉,捕捉著他話語裡的資訊。終於,在他又一次哀嘆自己處境艱難無法反抗父親時,穆明姝抓住了話裡的漏洞。
適時地打斷他,臉上帶著不解和疑惑:“世子既然在府中說話如此不管用,連自己的心意都無法向國公爺表明,那……與明鈺妹妹的婚約,又該如何退掉呢?這豈不是更難?”
“呃……”顧長安正說得投入,猛地被這話一噎,頓時卡了殼,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他眼神飄忽了一瞬,才支支吾吾地找補:“這個……此事畢竟不同。只要我堅持,父親和繼母總會考慮的。”這話說得底氣不足,前言不搭後語。
穆明姝心中冷笑,也不窮追猛打,只是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彷彿接受了他這個牽強的解釋。
她話鋒一轉,又丟擲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可是……就算婚約能退,那瀏陽郡主那邊又該如何是好?世子是知道的,郡主她對您……”她似乎難以啟齒,頓了頓才繼續,“當初就因一些風言風語,郡主便砸了我的鋪子。若日後知道我與世子,還不知會如何報復我。我一想到這個,心裡就怕得很。”
提到瀏陽郡主凌昭陽,顧長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還夾雜著一絲厭惡。
他立刻斬釘截鐵地否認:“明姝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對郡主從未有過半分男女之情!全是她一廂情願,糾纏不休!”
他見穆明姝仍是憂心忡忡的模樣,連忙安撫道:“你放心,郡主她現在已經不喜歡我了。”
“不喜歡了?”穆明姝故作驚訝,追問道,“這怎麼可能?郡主對世子用情至深,京城誰人不知?”
顧長安似乎自覺失言,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在穆明姝“好奇”的目光注視下,又帶著幾分隱秘的得意,壓低聲音道:“本不該與你多說,但告訴你無妨。過了今日,郡主的心上人,怕是就要另有其人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篤定,甚至帶著一種謀劃得逞的優越感。
說完,他還下意識地朝側面那片茂密樹林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穆明姝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竟敢?
光天化日之下,在廣陵王凌昭弘的眼皮子底下,他們竟然敢算計他的親妹妹瀏陽郡主?!
顧長安這話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他們計劃在今日,在那片樹林裡,要讓瀏陽郡主和某個“另有其人”的男子發生些甚麼,從而徹底斬斷郡主對顧長安的念頭!
那個“另有其人”是誰?穆明姝幾乎瞬間就想到了戶部尚書之子衛哲潯!
衛家與靖國公府素來交好,衛哲潯本人又是個風流膽大的,且似乎對郡主也有些心思……極有可能就是他!
好大的膽子!好毒辣的算計!
穆明姝背後驚出一層冷汗,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反而順著顧長安的話,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好奇的笑容:“若真如此,那可真是謝天謝地了。只是不知是哪家公子有此等福氣?”
顧長安卻不肯再多說,只是神秘地笑笑:“屆時你便知道了。總之,你無需再為郡主之事煩憂。”他自覺透露了天大的秘密,拉近了與穆明姝的距離,心情大好,“走吧,我先送你回府。”
穆明姝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點了點頭,扶著丫鬟的手下了馬車。
她必須立刻回去,這個訊息太過驚人,必須儘快讓父兄知道。
廣陵王若是知曉有人如此算計他妹妹,只怕要掀起滔天巨浪!
而自己,陰差陽錯之下,竟提前窺破了這場陰謀。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方、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顧長安,眼神冰冷。
靖國公府,你們的如意算盤,恐怕打不響了。
穆明姝剛被顧長安那句失言驚得心頭劇震,還沒等她細想,側面那片茂密的樹林裡,突然“撲稜稜”一陣亂響,一大群飛鳥驚惶失措地衝上天空,四下逃散。
緊接著,風裡似乎隱約送來幾聲極不真切的銳器碰撞聲,還有短促的呼喝,聽得人心頭一緊。
穆明姝猛地轉頭望向樹林方向,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樹林裡好像有動靜?”
顧長安也聽到了,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慌亂,但他立刻強裝鎮定,甚至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圍場山林裡有動靜不是常事嗎?許是哪個世家子弟在裡頭狩獵,驚擾了鳥雀罷了。明姝你別自己嚇自己。”
他話音還沒落,就見他的長隨東凌連滾帶爬地從馬廄方向狂奔而來,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像是見了鬼一樣。
“世、世子爺!不好了!出大事了!”東凌衝到近前,氣都喘不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顧長安見他這副模樣,心頭一跳,沒好氣地呵斥:“慌甚麼!天還能塌下來不成?好好說話!”
東凌狠狠嚥了口唾沫,指著馬廄方向,語無倫次:“馬、馬……馬廄裡所有的馬!全都、全都倒下了!口吐白沫,癱在地上抽搐不止,看著像是……像是吃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咱們的馬、昭平侯府的馬、還有別家幾位公子小姐暫存在那兒的馬……無一倖免!全、全都不能動了!”
“甚麼?!”顧長安如遭雷擊,猛地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怎麼可能全都倒了?不是隻有徐家的馬……”
話一出口,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東凌還要白,慌忙剎住話頭,驚慌失措地看向旁邊的穆明姝。
穆明姝聽得清清楚楚,看著他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之前所有的懷疑與猜測,還有他那些漏洞百出的解釋,瞬間全部串聯了起來,在她腦海裡炸開!
她再也顧不上甚麼偽裝客套,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拽住顧長安的衣袖,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他:“顧長安!你給我說清楚!馬廄裡的巴豆,是不是你們靖國公府派人下的?!”
她的聲音又急又厲,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和質問,彷彿要將眼前這個虛偽的男人徹底刺穿!
顧長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和直白的質問驚呆了,整個人僵在原地,愕然無語,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完全沒料到穆明姝會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撕破臉!
“說話!”穆明姝拽著他衣袖的手更加用力,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你們先是給我的馬下藥,困住我!然後又想對徐姐姐的馬動手腳,是不是?你們到底想幹甚麼?你們在樹林裡又安排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是不是針對瀏陽郡主的?!”
她一連串的逼問如同疾風驟雨,根本不給顧長安喘息和編謊話的機會。顧長安被她眼中的怒火和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心膽俱寒,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慌亂。
“我……我沒有……不是……”他語無倫次地試圖否認。
“顧長安!”穆明姝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警告,“樹林裡的動靜絕不尋常!若真是你們設計了甚麼,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否則一旦釀成大禍,廣陵王震怒,你以為你們靖國公府能脫得了干係嗎?!到時候,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會是誰?!”
最後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戳中了顧長安最恐懼的地方。他渾身一顫,臉上血色盡褪,心理防線在巨大的恐懼面前徹底崩潰。
“不……不全是……”他聲音發顫,幾乎是囁嚅著承認,“是……是下了點巴豆……原本、原本只是想……讓你們兩家的馬暫時動不了……沒、沒想全都……”
他這話等於間接承認了穆明姝的指控!承認了他們確實下了藥,目標就是她和徐瀾曦!
雖然結果超出了他們的預料——所有馬都遭了殃,但這惡毒的計劃確實存在!
穆明姝心頭髮冷,正想繼續逼問樹林裡的陰謀,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和腳步聲,還夾雜著惶急的呼喊。
“明姝!明姝!”
是徐瀾曦的聲音!她顯然是聽到了風聲,急匆匆趕了過來,臉上滿是焦急和擔憂。
她的到來,暫時打斷了穆明姝和顧長安之間劍拔弩張的對峙。
幾乎是同時,另一側樹林邊緣,一行人影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瀏陽郡主凌昭陽。她髮髻有些散亂,幾縷髮絲貼在汗溼的額角臉頰,華貴的騎裝上濺滿了星星點點的暗紅色汙跡,手中竟還緊緊攥著一條長鞭,鞭梢上也沾染著詭異的暗紅。
她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懼意,反而呈現出一種異常興奮,甚至可以說是亢奮的潮紅,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痛快!真是痛快!”她揚著下巴,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得意,“區區幾頭野狼,也敢撞到本郡主面前!還不是被本郡主抽得屁滾尿流,成了鞭下亡魂!”
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是廣陵王凌昭弘。他臉色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情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比平時更加幽暗冰冷,周身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低氣壓。
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顧長安的堂妹顧菱嘉緊緊跟在廣陵王身側,幾乎要貼到他身上去,小臉煞白,眼圈通紅,身體不住地發抖,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把廣陵王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另一邊的情景,更是讓人觸目驚心!
衛雯琴臉色難看至極,幾乎是慘白如紙,她正手忙腳亂地指揮著兩個侍衛。那兩個侍衛一左一右,吃力地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男子——正是衛雯琴的二哥,衛哲潯!
衛哲潯雙目緊閉,臉上毫無血色,一條腿軟軟地耷拉著,大腿處的衣褲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露出模糊的血肉,甚至隱約能看到一點森白的骨頭茬子!
大量的鮮血還在不斷滲出,滴落在地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楚明鈺和楚譽衡姐弟走在最後面。楚明鈺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有些發直,似乎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而她弟弟楚譽衡則明顯嚇破了膽,縮著脖子,眼神躲閃,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完全不敢看前面的慘狀。
這一行人的突然出現,尤其是衛哲潯那副慘烈無比的模樣,瞬間震懾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馬匹被下藥的事情彷彿一下子變得微不足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染血的衣袍和那張昏迷不醒的臉上,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穆明姝鬆開了抓著顧長安的手,怔怔地看著眼前這超出預想的慘烈一幕,心頭駭浪滔天。
他們……他們到底在樹林裡做了甚麼?
顧長安更是面無人色,看著重傷的衛哲潯和興奮異常的瀏陽郡主,腿肚子都在打顫,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計劃徹底失控,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