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鈺一下車，目光就牢牢鎖定了穆明姝，臉上綻開一個極其親熱的笑容，聲音更是甜得發膩：“阿姝姐姐！真的是你呀！我們真是太有緣分了！”
說著，竟不管不顧地張開雙臂，就要撲上來挽穆明姝的胳膊，彷彿兩人是親密無間的好姐妹。
穆明姝在她動作的瞬間，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猛地一把拉住旁邊還有些發懵的徐瀾曦，迅疾地向後撤了一大步，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抗拒。
楚明鈺撲了個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浮現出委屈和不解的神色：“阿姝姐姐？”
穆明姝站定，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冷冷地掃過楚明鈺那張楚楚可憐的臉：“楚小姐，請自重。你我之間，還是稱呼‘穆小姐’更妥當些。”
她頓了頓，不給楚明鈺任何插嘴的機會，語氣愈發銳利：“整個京城，誰人不知你我兩家早已恩斷義絕？誰人不曉你昭平侯府真千金與我這個假貨勢同水火？楚小姐今日這般厚顏，裝作與我姐妹情深，是想演給誰看？又或是覺得我穆明姝好性兒，任你揉搓不成？”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楚明鈺臉上。
楚明鈺被她這番當眾斥責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泫然欲泣，那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倒是引得衛哲潯和鄭詩鶯等人投來同情的目光。
衛雯琴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打圓場，試圖轉移話題緩解尷尬：“穆小姐言重了，明鈺妹妹也是見到故人一時情切……”
她轉向穆明姝，臉上笑容不變，帶著一絲熟稔，“對了，穆小姐和瀾曦也是來這桃源飯莊用膳嗎？是來踏青遊玩順道品嚐？”
穆明姝心中冷笑，面上卻維持著商場上慣有的客氣：“衛小姐說笑了，專程而來，只為品嚐這新店招牌菜。倒是衛小姐一行，從寺廟祈福歸來，竟也如此‘剛好’地選了同一家飯莊，這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她刻意加重了“剛好”二字，其中的諷刺意味，在場心思稍通透些的人都聽得出來。
衛雯琴臉上那溫婉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略顯尷尬地道：“哦，是詩鶯這丫頭，非說寺裡的齋飯太寡淡，鬧著要尋些好滋味，我們這才……”
話未說完，她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目光轉向自己身邊氣質儒雅的二哥衛哲潯，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帶著一種明顯的引薦意味：“瞧我，光顧著說話了。穆小姐，這位是我二哥，衛哲潯，剛參加完今科的春闈。二哥，這位便是名滿京城的穆明姝，穆小姐。”
衛哲潯聞言，上前一步，對著穆明姝優雅地拱手行了一個標準的文士禮。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溫潤如玉的微笑，目光落在穆明姝臉上，帶著幾分欣賞：“久聞穆小姐巾幗不讓鬚眉，執掌偌大商行，運籌帷幄，今日得見，果然風采照人。哲潯有禮了。”
聲音清朗，態度謙和。
穆明姝心中那點不好的預感瞬間被放大了數倍，警鈴大作！
衛家！
戶部尚書府，向來以清貴自居，眼高於頂，骨子裡對商賈之流是帶著幾分輕蔑的。
即便她穆明姝生意做得再大，錢財再多，在衛家這等真正的權貴眼中，也不過是個“銅臭商人”。
衛雯琴今日一反常態地主動搭話已是蹊蹺，此刻竟特意向她引薦這位剛參加完春闈前途無量的衛家二公子？
這姿態，放得太低了！
低得讓她嗅到了一股算計的味道！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依照禮數，微微屈膝還了一禮：“衛公子過譽。小女子不過是個逐利的商人，當不起公子如此讚譽。”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靖國公世子顧長安，利落地翻身下馬。
一身墨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
他並未上前寒暄，目光銳利地掃過略顯混亂的場面，眉頭蹙了一下。
身後，一個穿著鵝黃騎裝的少女也從另一輛馬車上跳了下來，是他的堂妹顧菱嘉。
顧菱嘉好奇地打量著眾人，目光在穆明姝身上多停留了幾秒，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加上各自帶來的僕從丫鬟，衛雯琴這一行人的隊伍頓時顯得龐大起來，幾乎把飯莊門口的空地佔了大半。
“明姝姐姐，”楚明鈺聲音放得又軟又糯，帶著十二分的親暱，“真是巧呢，竟在這裡遇上了。可見咱們姐妹的緣分，真是老天爺定下的，旁人想拆也拆不散呢。”
她說著，便伸出手，想去挽穆明姝的胳膊，姿態放得極低，彷彿她們之間從未有過齟齬，只有姐妹情深。
旁邊的貴女們目光都聚了過來，帶著點好奇和探究。
誰不知道昭平侯府這真假千金的事兒？如今看這真千金如此低姿態，倒顯得假千金有些不近人情了。
徐瀾曦見狀，眉頭立刻擰了起來，擔憂地看向穆明姝。
她知道楚明鈺慣會做戲，這姿態擺出來，明姝若是不接，倒顯得她心胸狹隘，得理不饒人了。
就在楚明鈺的手指即將碰到穆明姝衣袖的剎那——
“啪！”
一聲輕響。
穆明姝手腕一翻，乾脆利落地將楚明鈺的手拍了開去。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初融的雪水，沒有半分溫度，直直刺向楚明鈺那張臉。
“楚小姐請自重，也請離我遠些。你我之間，從無姐妹情分可言，更遑論甚麼老天爺定的緣分？這等虛情假意的話，留著哄別人去吧。”
楚明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萬萬沒想到，穆明姝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留情面地直接打她的臉！
“明姝姐姐……”她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帶上哽咽，“你……你何必如此？過去的事情，不過是一場誤會。”
“誤會？”穆明姝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直接打斷了她那套惺惺作態的說辭。
“楚小姐口中的誤會，是指你嚴刑逼供龐嬤嬤，當眾汙衊我母親是奴婢，說我身份卑賤不堪，意圖將我徹底踩進泥裡？還是指你四處散播流言，汙我名聲，說我攀附權貴，忘恩負義？”
她每說一句，楚明鈺的臉色就白一分。
“楚明鈺，需要我把人證、物證，連同當日公堂上的判詞，再拿出來給大家念念，看看這‘誤會’二字，究竟擔不擔得起嗎？”
四周瞬間一片死寂。
方才還帶著點看熱鬧心思的目光，此刻都變得複雜起來，像無形的針，刺在楚明鈺身上。
徐瀾曦更是氣得攥緊了帕子，狠狠瞪著楚明鈺。
楚明鈺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彷彿被當眾剝光了衣服。
她強撐著委屈，聲音拔高，帶著被戳穿後的尖利：“你血口噴人！那些事都過去了，我也跟你道過歉了！我還讓母親接你回侯府，是你自己嫌棄侯府門楣低，攀上了瀏陽郡主的高枝，眼巴巴跟著去了廣陵王府！如今倒好意思來怪我？”
“夠了！”
一聲帶著少年人特有戾氣的怒喝猛地炸響。
只見一個穿著寶藍色錦袍的少年，怒氣衝衝地撥開人群擠了進來，正是楚明鈺的親弟弟楚譽衡。
他顯然一直在旁邊聽著，此刻見姐姐被穆明姝逼得下不來臺，頓時熱血上頭，不管不顧地衝了出來。
指著穆明姝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她臉上，聲音又急又怒：“穆明姝！你還有沒有良心？侯府把你養這麼大，給你吃給你穿，沒虧待過你吧？你倒好，一朝攀上高枝，就翻臉不認人！自己嫌貧愛富，看不起我們侯府，跟著甚麼郡主跑了，現在反倒來倒打一耙，汙衊我姐姐？你算個甚麼東西！真當自己是金鳳凰了？！”
這番顛倒黑白的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這楚家小少爺，也太混不吝了！
明明是他們侯府虧待了人家，還做出那等下作事，如今倒成了穆明姝的不是？
穆明姝看著楚譽衡，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消失，只剩下滿滿的厭惡。
“攀高枝？嫌貧愛富？”穆明姝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輕蔑，“楚譽衡，你編故事的本事，倒比你讀書的本事強多了。”
她頓了頓，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楚譽衡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
“第一，當日公堂對質，你人在何處？是親眼所見我嫌棄侯府？還是親眼所見我攀附權貴？你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陳詞，是道聽途說，還是自己臆想出來的？”
楚譽衡被她問得一噎，臉憋得通紅：“我……我……”
穆明姝根本不給他狡辯的機會，緊接著丟擲第二記重錘：
“第二，說到讀書。我倒是想問問，楚小少爺你如今不在白鷺書院寒窗苦讀，備戰春闈，怎麼倒有閒心跑到這，來替你姐姐強出頭了？莫非……”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一種嘲諷，“是白鷺書院的山長和夫子們覺得你楚小少爺天縱奇才，無需再讀，直接保送你金榜題名了？還是說，你已經被書院勸退，壓根兒就沒有資格參加今年的春闈了？”
轟——！
“勸退”兩個字，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白鷺書院，那可是京城最負盛名的書院之一！
楚家這位小少爺，竟然被勸退了？連春闈的資格都沒了？
眾人的目光瞬間從鄙夷變成了震驚和濃濃的八卦，齊刷刷聚焦在楚譽衡身上，彷彿要把他那張瞬間慘白又漲得紫紅的臉看出個洞來！
“你……你放屁！”楚譽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穆明姝！你敢汙衊我？都是你！還有你那個野種大哥穆錦！是你們在背後搞鬼，是你們害的我被書院退學，你們這對賤人，不得好死！”
他這氣急敗壞的謾罵，非但沒有挽回一絲顏面，反而坐實了他被勸退的事實，更顯得他粗鄙不堪，惱羞成怒。
穆明姝身邊的丫鬟半夏，一直安靜地垂首侍立，此刻卻抬起頭，露出一張帶著點天真的臉，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小姐，奴婢愚笨，有點想不明白。”她眨巴著眼睛，看向穆明姝，“楚小少爺說您和咱們大少爺害他被退學？可奴婢記得，以前在侯府時，楚小少爺的課業，十次有八次都是小姐您熬夜替他做的呀？連夫子佈置的描紅大字，都是您幫他描的。那時候您還總說，楚小少爺聰明是聰明，就是坐不住，心思不在書本上，總愛溜出去鬥蛐蛐兒、看雜耍……”
她頓了頓，在楚譽衡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注視下，慢悠悠地補上了最後一刀：“照這麼說，楚小少爺如今不用再讀書了，不用再為課業發愁了，不用再被夫子打手板了……他心裡頭，不是應該偷著樂嗎？怎麼反倒怪起咱們來了？”
“噗嗤……”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發出一聲極低的嗤笑。
緊接著，壓抑的笑聲如同漣漪般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楚譽衡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全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
被當眾扒皮，被一個丫鬟如此輕描淡寫地奚落！
他長這麼大，在侯府裡橫著走慣了，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賤婢！我撕了你的嘴！”楚譽衡徹底喪失了理智，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跳，嘴裡發出一聲怒吼，竟不管不顧，擼起袖子就朝穆明姝主僕撲了過去！
那架勢，分明是要動手打人！
“阿衡！不可！”楚明鈺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死命撲上去抱住了楚譽衡的腰。
她心中又驚又怒，暗罵這個弟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蠢貨！十足的蠢貨！當眾打人？這不是授人以柄是甚麼？
她腸子都悔青了，今天真不該帶這個混世魔王來！
然而，根本不用楚明鈺去攔。
就在楚譽衡剛邁出一步，猙獰的面孔離穆明姝還有三尺遠的距離時——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倏地從穆明姝身後閃出。
一個是丫鬟岸芷，身形嬌小卻異常靈活，一個箭步就擋在了穆明姝身前。
另一個，則是穿著楊府侍衛服飾的高大男子，面容冷硬，眼神如鷹隼般鎖定在楚譽衡身上。
一隻手已按在了腰間的佩刀刀柄上。雖未出鞘，但那股子氣勢和煞氣，瞬間瀰漫開來！
楚譽衡那點被憤怒燒出來的勇氣，在這股殺氣面前，“噗”地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