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譽衡前衝的動作硬生生僵住,對上侍衛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後一縮,活像一隻被猛虎盯上的鵪鶉。
楚明鈺死死抱著楚譽衡,感覺到他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那雙赤紅的眼睛還死死瞪著穆明姝,像是要噴出火來,卻又在侍衛那無情的目光逼視下,不敢再往前挪動半分。
楚明鈺心念急轉,冷汗幾乎浸透裡衣。
不行,再僵持下去,丟臉的是他們姐弟,是整個昭平侯府!
她猛地一咬牙,手上用力,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楚譽衡往後拉開兩步,自己則深吸一口氣,迅速整理好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換上一副飽含歉意的模樣。
鬆開楚譽衡,上前一步,對著穆明姝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福禮,聲音放得又軟又低,帶著十二分的誠懇:“明姝……穆小姐,”
她及時改口,姿態放得極低,“實在對不住。我弟弟他年紀小,性子又急,被家裡寵壞了,說話做事不過腦子,一時衝動冒犯了您和您的丫鬟。我代他,向您賠罪了!請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他這渾人一般見識。”
低著頭,姿態卑微,彷彿方才那個咄咄逼人的不是她。
然而,穆明姝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表演,臉上沒有絲毫動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身後的侍衛,依舊如同一尊冰冷的鐵塔,手按刀柄,紋絲不動。
那股無形的壓力,沉沉地籠罩著楚明鈺姐弟,也壓得周圍看熱鬧的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衛哲潯和衛雯琴交換了一個眼神,默然旁觀。
鄭詩鶯則微微蹙眉,看向楚明鈺的目光帶著一絲審視。
楚譽衡被姐姐按著,聽著她替自己道歉,只覺得一股邪火在胸腔裡橫衝直撞,憋屈得快要爆炸!
氣氛依舊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喲!這是唱的哪一齣啊?好大的威風!”
一個帶著明顯譏誚和不滿的女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
只見顧長安正帶著他的堂妹顧菱嘉穿過人群走了過來。
開口的正是顧菱嘉。
她下巴微抬,眼神倨傲地掃過場中,最後落在穆明姝身上,帶著輕蔑和敵意。
她甚至看都沒看事情原委,直接就站到了楚楚可憐的楚明鈺身邊,伸手虛扶了一下,彷彿楚明鈺受了天大的委屈。
顧菱嘉的目光轉向穆明姝,聲音拔高,帶著質問:“楚明姝!你也太過分了吧?仗著如今攀上了廣陵王府的高枝兒,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讓侍衛動粗,欺負明鈺姐姐?她可是你的親姐姐!你還有沒有點良心了?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顧小姐慎言!”穆明姝身後的丫鬟岸芷立刻上前半步,聲音清脆,“我家小姐早已認祖歸宗,乃是皇商楊氏慶霄老爺的嫡親女兒,姓穆!請顧小姐稱呼我家小姐為‘穆小姐’!”
岸芷的強調,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顧菱嘉臉上。
她最恨的就是穆明姝如今這水漲船高的身份!
一個破落侯府的假千金,搖身一變,竟成了連她都要仰望的存在!
這口氣,她如何咽得下?
“哼!”顧菱嘉被岸芷頂撞,臉上頓時掛不住,惱羞成怒地哼了一聲,完全無視岸芷的糾正,梗著脖子繼續針對穆明姝,“我管你姓楚還是姓穆!只知道你如今狗仗人勢,欺負明鈺姐姐就是不對!明鈺姐姐性子軟和,不跟你計較,我可看不過眼!你……”
“菱嘉!住口!”顧長安終於聽不下去了,沉聲喝止了自己這個口無遮攔的堂妹。
他劍眉微蹙,眼神帶著警告掃過顧菱嘉,聲音低沉卻有力:“穆小姐的身份,豈是你能妄加置喙的?楊老爺乃天下巨賈,便是朝中重臣也要給三分薄面,慎言!”
他這話,既是點給顧菱嘉聽,更是點給在場所有人聽——穆明姝背後站著的,是富可敵國的皇商楊慶霄!
得罪她,就是得罪楊家龐大的財力和人脈!
顧菱嘉被堂兄當眾呵斥,臉上更是青一陣白一陣,又氣又委屈,跺了跺腳,不依不饒地扯著顧長安的袖子撒嬌:“哥哥!你怎麼也幫著外人說話?我哪裡說錯了?明明就是她在欺負人嘛!我這是在幫你啊!明鈺姐姐可是你的未婚妻!難道你就看著她被人這樣欺負,連句話都不說嗎?”
顧長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向被顧菱嘉強行推到自己“未婚妻”位置上的楚明鈺,對方正微垂著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肩膀微微顫抖,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再看看對面,被侍衛和丫鬟護在中央,神色平靜,眼神卻清冷的穆明姝……
這局面,孰是孰非,他豈能看不明白?只是楚明鈺,終究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目光轉向穆明姝,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一絲無奈:“穆小姐,今日之事,想必有些誤會。舍妹年幼無知,口無遮攔,衝撞了小姐,顧某代她賠個不是。明鈺和譽衡也已知錯,還請穆小姐看在顧某的薄面上,高抬貴手,莫要與他們計較了。”
穆明姝的目光終於從顧菱嘉那張臉上移開,落在了顧長安身上。
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凌駕於這些跳樑小醜之上的漠然,以及一種掌控力量的痛快。
原來,這就是“仗勢欺人”的感覺?
不必費盡口舌自證清白,不必委屈求全忍氣吞聲。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自然有人替她擋下所有汙穢,讓那些心懷叵測之人,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得不低下他們自以為高貴的頭顱。
這種感覺。倒真是不賴。
她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跟楚明鈺這種虛偽做戲的鬥?跟楚譽衡這種沒腦子的蠢貨爭?跟顧菱嘉這種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傻子辯?簡直是浪費口舌,平白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穆明姝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輕蔑和不屑。
她隨意地,彷彿驅趕蚊蠅般,輕輕揮了揮手。
一直佇立在她身前的侍衛,接收到指令,沒有任何遲疑,立刻鬆開按著刀柄的手,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退回到穆明姝身後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壓力驟減,楚明鈺和楚譽衡都下意識地鬆了口氣,尤其是楚譽衡,感覺後背的冷汗都涼颼颼的。
然而,穆明姝的聲音卻在這時響起:
“楚小姐的道歉,我收到了。”
“但是,務必管好你弟弟。”
她的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一種威壓:
“今日他若真敢碰我一根手指頭,我的父親楊慶霄,我的兄長穆錦,絕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就不是隨便幾句話能糊弄過去的了!楚小姐,你好自為之。”
這話,既是警告,更是赤裸裸的宣告。
她穆明姝,如今是有父兄撐腰的!動她,就要掂量掂量能否承受楊家和穆家的怒火!
楚明鈺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變得無比勉強,甚至有些扭曲。
她強忍著屈辱和恐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維持住最後一絲體面,對著穆明姝深深福了下去,聲音發緊:
“是……穆小姐的教誨,明鈺銘記在心。回去後,定當嚴加管束舍弟,絕不再讓他衝撞了小姐。”
姿態,放得不能再低了。
楚明鈺腸子都要悔青了!
悔得恨不能抽自己兩巴掌!
她費了多大的勁兒,才終於認回了昭平侯府這門親?結果呢?一個空殼子!
爵位?聽著好聽罷了。實權?那是半點沒有。家產?更是早被那不成器的侯爺父子倆敗得只剩下個空架子,風一吹都能倒!
這叫甚麼?這叫竹籃打水一場空,賠了夫人又折兵!
她楚明鈺,機關算盡,到頭來,竟成了京城裡最大的笑話!
而養母穆甜,她最近才查到了,穆甜那個不起眼的夫君,哪裡是甚麼普通商戶?那是皇帝心腹裡的心腹,手裡攥著的權柄,織成的利益網,深得讓人望不到底!
那才是真正的潑天富貴,那才是能讓她楚明鈺一步登天的青雲梯!
可這一切,都因為她當年的短視和急於攀附侯府,徹底與她無緣了。
如今,這一切,全都落在了穆明姝那個賤人的頭上!
憑甚麼?楚明鈺眼底掠過一絲狠厲的寒光。
憑甚麼她穆明姝就能舒舒服服地享受著本該屬於她楚明鈺的一切?
那份滔天的權勢,那令人垂涎的資源,那光鮮亮麗的身份地位……
穆明姝現在所擁有的,在她楚明鈺看來,都像是一個個鮮紅的戳記,嘲笑著她的愚蠢。
“是我的……”楚明鈺在心裡一遍遍默唸,如同最惡毒的詛咒,“遲早,這一切都會是我的!穆明姝,你得意不了多久!”
她強壓下喉嚨口那股腥甜的鐵鏽味,硬生生把翻騰的不忿和怨恨按回心底深處。
後悔頂個屁用!現在不是捶胸頓足的時候。
她必須冷靜,必須蟄伏,必須死死盯緊穆明姝,抓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
穆明姝如今站得越高,將來摔下來,才越能滿足她的快意!
就在這時,鄭詩鶯被衛雯琴那隱含催促的眼神一刺,頭皮發麻,只得硬著頭皮上前,臉上堆起的笑容比哭還難看:“穆小姐,你看,這門口人來人往的,也不是說話的地兒。
我們在二樓定了間大包房,雅緻又清淨,不如大家一同移步上去?也好邊吃邊聊,省得在這兒乾站著吹風。”
她這話說得磕磕絆絆,眼神躲閃,根本不敢與穆明姝的目光對視。
那姿態,活像是被推出來頂缸的炮灰。
穆明姝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連嘴角都沒動一下,整個人像一尊玉雕,穩穩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那無聲的拒絕,比任何尖刻的話語都更鋒利,也更讓鄭詩鶯下不來臺。
鄭詩鶯臉上的假笑徹底掛不住了,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衛雯琴眼中閃過一絲不耐,這穆明姝,真是不識抬舉!
她輕輕一甩帕子,臉上瞬間又掛起那副親暱笑容,幾步走到徐瀾曦身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徐瀾曦的胳膊。
“哎呀,瀾曦妹妹,”衛雯琴的聲音甜得發膩,湊近徐瀾曦耳邊,“你瞧瞧,詩鶯也是一片好心。這桃源飯莊的包間有多難定,你又不是不知道?尤其是二樓臨街的雅間,沒點門路,提前十天半月都未必能搶到一間!咱們這麼多人,若是在樓下大堂擠著……”
她故意頓了頓,嫌棄地皺了皺鼻子,目光掃過周圍喧鬧的食客,“且不說那環境嘈雜,人來人往,光是這身份體面,也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呀,傳出去多不好聽?豈不是讓人笑話?”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晃著徐瀾曦的胳膊,親熱得如同嫡親姐妹,可話裡話外,全是軟刀子割肉,明晃晃地將壓力全堆到了徐瀾曦身上。
你徐瀾曦也是官家小姐,總得顧惜點名聲吧?難道真想跟著穆明姝一起在大堂丟人?
徐瀾曦被衛雯琴挽著,身體微微有些僵硬。
她與衛雯琴平日裡確實有些交情,一起賞過花喝過茶,但也僅限於此。
此刻,衛雯琴這突如其來的過分親暱和話裡的擠兌,讓她心裡很不舒服。
下意識地看向穆明姝,眼神裡滿是焦急和為難。
她太清楚穆明姝的性子了!
讓明姝去和楚明鈺、楚譽衡這對恨她入骨的姐弟,還有那個前未婚夫顧長安一起吃飯?
那簡直是往油鍋裡扔冰塊!明姝寧可餓著肚子,也絕不會踏進去一步!
可衛雯琴這邊……
徐瀾曦腦子飛快地轉著,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該怎麼拒絕才不顯得生硬,不得罪人?說身體不適?太假了。說家裡有事?更站不住腳。
她急得手心都冒汗了,嘴唇動了動,一時竟找不出個完美的託詞。
就在徐瀾曦被衛雯琴架在火上烤,急得快要冒煙的時候,穆明姝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將徐瀾曦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隔開了衛雯琴那過分親熱的手臂。
穆明姝的聲音清凌凌的:“衛小姐好意,心領了。不過,不必麻煩。我與瀾曦,也已訂好了包間。”
這話一出,如同一顆石子投入了表面平靜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