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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有舍有得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虞蓁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卻沒有立刻喝。

她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沉默了片刻,才道:“既然沒忘,那為師當年最後對你說的話,可還記得?”

穆明姝心頭一緊,想起兩年前先生那句“路,你自己選”。

她點點頭,聲音有些艱澀:“記得。先生讓弟子自己選。”

“嗯。”虞蓁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選了,就要認。選了商道,就拿出商道的氣魄和手腕,一以貫之。半途而廢,瞻前顧後,只會兩頭落空,徒增笑柄。”

她的話帶著一種訓誡意味,目光卻緊緊鎖著穆明姝,“就像你父親楊慶霄。”

又來了!

穆明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聽著。

“當年他為了做他那生意,或者說是為了你母親,跟家裡鬧得天翻地覆。”虞蓁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笑話,“在祠堂前指天發誓,要跟楊家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話說得那叫一個絕。”

“結果呢?”楊家後來遇到點麻煩,週轉不靈。你猜怎麼著?”

她頓了頓,看著穆明姝驚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位當初信誓旦旦要斷絕關係的楊大老闆,臉不紅心不跳地就回去了!該出錢出錢,該出力出力。而他若是遇到點甚麼麻煩,也照樣舔著臉回楊家搬救兵。”

穆明姝:“……”

“臉皮厚,是他最大的本事。”虞蓁下了結論,“但話說回來,這本事,也是真本事。”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穆明姝身上,變得異常銳利,“你既然選了現在的路,就給我好好走下去。別學他前半截的衝動,更別學他後半截的能屈能伸。該堅持的時候要立得住,該低頭的時候也別梗著脖子死要面子。明白嗎?”

穆明姝愣住了。

先生這一番話,聽起來是在用父親當反面教材教訓她,可這教訓怎麼品,都帶著點奇特的意味?

臉皮厚是本事?

該低頭時別死要面子?

這是在教她處世之道?還是在變相地肯定她父親?

徐瀾曦捏著手裡一方絲帕,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在靜坐窗邊的師父,和對面的穆明姝之間來回逡巡。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聲音帶著點急切的試探:

“師父,”徐瀾曦往前挪了半步,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虞蓁,“您今日是不是動了重新收她入門的心思?阿姝天分極高,當年若是……”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晃晃地攤在了桌面上,帶著一股子期盼。

穆明姝端著青瓷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指尖在瓷壁上輕輕摩挲。

她抬眼看向徐瀾曦,目光又轉向了虞蓁,帶著一種靜待下文的審慎。

這丫頭,想岔了。

虞蓁緩緩轉過頭來。

“瀾曦,你這心思,動錯了地方。”

徐瀾曦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嘴唇動了動,想辯解甚麼,卻被虞蓁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明姝,”虞蓁的目光重新轉向穆明姝,“你選的是算盤,不是畫筆。”

頓了頓,語氣裡沒有責備,“路,是自己選的。既然選了商道,就該有商人的樣子,心無旁騖,一往無前。半途而廢,瞻前顧後,那可是大忌。我看她鋪子裡的賬目清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這便是她的道,走得很好。”

虞蓁的話音落下,竹舍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徐瀾曦臉上火辣辣的,低下頭,手指緊緊絞著那塊絲帕。

她明白了,師父看的從來不是那點畫技的進退,而是心志的堅定與否。

穆明姝卻定定地看著虞蓁,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卻還是帶上了一絲顫抖:

“先生……”她站起身,對著虞蓁,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明姝謝先生指點迷津。”

她直起身,眼圈紅得厲害,聲音卻穩了下來。

“您懂我。提筆作畫是風雅,是心頭所好,可撥動算盤珠子,看銀錢流進流出,那每一分踏實落袋的聲響,才是明姝安身立命的底氣,是夜裡能枕著安然入夢的東西。這份成就,這份攥在手心的安穩,畫筆給不了。”

虞蓁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

穆明姝禮畢,重新坐回席上。

她端起涼了半盞的茶,啜了一口,藉著低頭的瞬間,飛快地用指尖抹去眼角那點溼意。

再抬眼時,眼底已恢復清明,只剩下滿滿的感激。

“師父,”穆明姝斟酌著開口,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明姝斗膽一問,您與家父之間的糾葛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這問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虞蓁端著茶盞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她移開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搖曳生姿的翠竹,陽光透過疏密的竹葉縫隙灑在她臉上,明明暗暗。

沉默蔓延開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壓得徐瀾曦幾乎喘不過氣。

她屏住呼吸,預感師父接下來說的話,分量絕不會輕。

虞蓁緩緩收回目光。

“二十年前,我剛到京城不久,舉目無親,只憑著一支畫筆,以為能闖出點聲名。那時,褚盛還是我的未婚夫。”

提起這個名字,虞蓁的眼底驟然掠過一絲銳利和嫌惡,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度。

“他設了個局,一個足以將我徹底踩進泥裡永世不得翻身的毒計。”

“就在我懵然無知,一腳即將踏入陷阱的前一刻,是你娘穆甜。那時她剛巧接了褚府的押鏢,或許是看我孤身一人不易,或許是純粹出於良善,她尋了個機會,偷偷塞給我一張字條。上面只潦草寫了兩個字:‘小心’。”

穆明姝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驟然停止了跳動。

她孃親竟在二十年前,給當時的虞蓁遞過一張救命的紙條?

“就是這兩個字,”虞蓁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淬了冰,“讓我生了警惕,沒有踏進那個死局。後來幾番暗查,才驚覺褚盛的用心何其歹毒。”

她閉了閉眼,似乎在強壓著翻湧的舊恨,“那時,我已收集了些許證據,卻苦於無法公之於眾,難以真正扳倒他。”

虞蓁的目光轉向穆明姝。

“這時,你爹楊慶霄出現了。那時他還在經營一家不大的書肆,就在我賃居的小院附近。他不知從哪裡聽說了我的困境,主動找上門來。”

虞蓁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在譏諷,又像是在自嘲:“他給我出了個主意。他說,虞姑娘你擅丹青,何不將褚盛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畫成故事?一則留作鐵證,二則若時機成熟,印成畫冊,公諸於世,其力勝過千言萬語。”

“畫冊……”穆明姝喃喃重複,一個驚人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腦中炸響。

她猛地抬頭,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當年那幾本讓褚盛身敗名裂,讓您聲名鵲起,後來風靡了京城好多年的《京華魍魎圖》,難道是我爹他……?”

“不錯。”虞蓁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就是他,楊慶霄。他幫我印了出來,在最關鍵的時刻,讓這些畫冊像雪片一樣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褚盛百口莫辯,一敗塗地。那場官司,我贏得乾脆利落。楊慶霄,功不可沒。”

穆明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整個人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她爹!

竟然就是當年成就了師父無雙才名的畫冊風波的幕後推手?是父親親手將師父推上了那萬眾矚目的神壇?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是如此巨大,讓她一時間完全無法消化,只能呆愣地看著虞蓁。

徐瀾曦更是驚得倒抽一口冷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看看師父,又看看穆明姝。

“官司贏了,畫冊大賣。”

虞蓁的聲音陡然轉冷,“你爹楊慶霄,是個天生的商人。他看到了裡面巨大的商機。於是,他不顧我的意願,一次又一次地加印!印坊日夜不停地趕工!他動用一切手段,大肆宣揚我的才名,把‘虞蓁’兩個字,和那套《京華魍魎圖》,炒得沸反盈天,推到了京城輿論的頂峰!”

虞蓁的語速越來越快,帶著一種被壓抑終於爆發的激憤,她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著:“我的名聲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可隨之而來的,是無窮無盡的麻煩!數不清的所謂才子、權貴、風流人物,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蜂擁而至!堵在我門前,塞給我無數邀約的請帖,無數別有用心的目光紛至沓來!”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神裡充滿了厭惡:“褚盛給我的教訓還不夠深嗎?我如何能不戒備?如何能不恐懼?每一個男人靠近我,我都覺得他們別有用心,都像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我夜不能寐,噩夢連連,夢裡全是那些追逐的腳步聲、虛偽的笑臉和褚盛那張扭曲的臉!巨大的聲名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我死死困在中央,動彈不得,日夜煎熬!”

虞蓁猛地站起身,動作帶倒了手邊的茶盞,青瓷杯滾落在竹蓆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她卻渾然未覺,眼神凌厲如刀,那裡面翻滾著二十年來從未真正熄滅的恨意:

“為了求得內心一絲安寧,我只能捨棄那唾手可得的富貴榮華,捨棄那如日中天的才女虛名!像逃命一樣,逃離了京城,躲進這深山道觀,整整二十年!清修?呵……”

她發出一聲冷笑,充滿了苦澀,“不過是避禍,是療傷罷了!”

目光如冰錐,狠狠刺向穆明姝。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爹楊慶霄!”虞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鄙夷,“若非他貪得無厭,像吸血的水蛭一樣死死扒在我身上,藉著我的血淚和名聲大肆斂財!若非他不知饜足地推波助瀾,把我架在那虛妄的名利火上反覆炙烤!我何至於此?何須在這深山之中,枯守二十載春秋!”

“他賺得盆滿缽滿!而我……”虞蓁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我失去的,是整整二十年的清靜與安寧,是對人心最後一點殘存的信任。”

她頹然坐回席上,臉色蒼白如紙。

“先生……”穆明姝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從未想過,父母與師父之間,竟隔著這樣一段過往。

竹舍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

虞蓁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過了好一會兒,那急促的呼吸才漸漸平復下來。

“都坐下吧。”虞蓁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卻比平時多了一絲沙啞,像是耗費了巨大的心力。

穆明姝和徐瀾曦依言重新跪坐好,腰背挺得筆直,如同等待訓誡的學生。

“方才所言,是舊事,也是教訓。”虞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緩,敲打在兩人心上,“今日說與你們聽,並非要你們去評判誰是誰非,更不是要明姝揹負父輩的恩怨。”

她的目光落在穆明姝身上,“你爹是你爹,你是你。路,終究是自己選的。”

穆明姝心頭一震,用力點了點頭,鼻尖又是一酸。

虞蓁的目光轉向窗外那片重新在微風中搖曳的翠竹,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洞明:“我要你們記住的,是‘舍’與‘得’四個字的分量。”

“世人皆貪‘得’,得名利,得權勢,得情愛,得安穩……得之,則喜不自勝,恨不能緊緊攥在手心,一絲一毫也不肯放鬆。卻不知,世間萬物,有得必有舍。強求緊握,不肯放手,往往反受其害,如同揹負巨石登山,終有壓垮自己的一日。”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二人,眼神銳利:“我當年,便是被那突如其來的巨大聲名所惑,貪戀那份‘得’,捨不得放手。明知身陷泥淖,痛苦不堪,卻仍被那虛妄的光環迷了眼,心存僥倖。若非最後關頭,舍了那份浮名,逃入這山中,只怕……”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未盡之意,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

“舍,並非怯懦,並非無能。”虞蓁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分,“有時,舍才是大智慧大勇氣!捨去不該有的執念,才能尋得內心的真正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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