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耀光毫不在意，一邊指揮著小廝殷勤地幫忙卸下車凳安置馬車，一邊親自撩著袍角做出迎客的姿態。
那副做派，渾然忘了自己伯府世子身份，活像個精明的迎來送往的老掌櫃。
穆錦瞥了一眼他亮得幾乎能閃瞎人眼的衣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戚世子，你這身行頭，倒是比這‘一品居’的招牌還醒目三分。”
語氣平淡，裡頭藏著調侃。
“嘿，穆兄有所不知，”戚耀光一點不惱，反而故意挺了挺胸脯，“我這叫‘行走的宣傳招牌’！讓人老遠就能瞅見我這品味非凡的戚老闆，要的就是這效果！”
穆明姝看他這活寶樣兒，抿著嘴差點笑出聲來。
戚耀光引著兄妹倆往裡走，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就沒停過。
他不介紹那些個名人字畫鎮樓之寶，反而像獻寶似的，領著他們把整個戲樓各處細節都指了個遍。
“瞧見沒，瞧見這水磨磚的地板沒？專門從江南運來的老工匠，日夜不停磋磨了七七四十九天，光可鑑人，走在上面才不傷腳！再看這廊柱漆面，純植物彩漆，透亮沒異味！”
他手指在一根粗壯的朱漆廊柱上摩挲。
穆明姝倒是聽得認真，目光四下打量，將所見佈局暗暗記在心裡，不時暗自點頭，或是在心裡挑剔幾句用料成本。
上了二樓，戚耀光直接引著他們進了一個位置絕佳的雅間。
這雅間正對著前方寬闊戲臺，視野通透，卻又巧妙地設了珠簾紗幔，既能看清檯上表演，又能隔絕外界不必要的窺探。
窗扇推開，還能看見下面庭院裡點綴的怪石與潺潺流水，景緻雅緻又安靜。
“怎麼樣，這位置，絕對是觀戲的最佳視野！”戚耀光頗為自得。
此時，一個手腳麻利的小夥計弓著腰進來，穩穩地奉上了一個黑漆描金梅花托盤。
上面是幾碟精巧的小點心和一整套玉瓷茶具。
“來來來，坐下歇歇腳，嚐嚐我這新得的‘雪後青’，”
戚耀光立刻佔據了主位，親自挽起袖子，露出腕上一隻水頭極足的碧玉鐲子，竟是拿起了紅泥小爐上的銅壺，手法嫻熟地開始燙杯洗盞，動作倒也賞心悅目，“這茶難得，喝過的人都說好，特意請穆姑娘和穆兄評鑑一二！”
滾水注入茶盞，氤氳開一片清冽甘醇的雲霧氣息。
兄妹二人依言坐下。
穆錦端起來品了一口，緩緩嚥下，點了點頭，讚了句：“湯色清透，入口清冽有回甘，確實是難得的好茶。”
穆明姝也小啜一口，細細感受著舌尖的細膩變化，眼睛亮了一亮：“確實好茶。花香若有似無，湯水入喉溫潤，喉韻悠長。”
她又拈起一塊做成梅花形狀的點心送入口中，甜而不膩，還帶著一絲梅子的清酸，正合茶意。
“嘿！還是穆姑娘懂行！”戚耀光得了穆明姝這句誇讚，笑得見牙不見眼，“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一樣，會享受，捨得花大錢享受！這不，手裡掐著幾個閒錢，弄這麼個場子，也給我那些紅粉知交，文人墨客朋友一個清閒雅聚的去處！”
他這話匣子算是徹底開啟了，話鋒一轉，滔滔不絕：“穆姑娘經商的天賦那是京城獨一份！誰不佩服？假以時日，楊家的買賣準能更上一層樓！穆兄的文采就更不用說了，那是錦繡文章，文曲星落筆啊！
還有楊伯父深得聖心，為人處世有道，那聖眷恩榮，朝中有幾人能及？楊家這門楣，這才是真正的頂流門第！日後定是一等一的門戶！”
戚耀光向來口甜舌滑，今日這份恭維更是火力全開，說得又熱絡又誇張，偏偏臉上神情誠摯。
穆錦端著茶盞，只是嘴角噙著一絲淡笑聽著，並不當真。
穆明姝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也只是笑而不語，邊喝茶邊吃點心，樂得看他表演。
臺上鑼鼓點兒漸漸密了起來，一場新排的熱鬧武戲開演了。
臺下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
穆明姝的心思卻不全在戲上，目光掃過這精心佈置的雅間，看著外面走動的衣著光鮮的客人，心底飛快地計算著戲樓的客流、單間消費、還有那臺上唱唸做打的伶人班資。
戚耀光的聲音卻越發清晰地鑽進穆明姝耳中：“我就尋思著，做點別緻的，新鮮買賣！光看戲也膩歪，得有點真正清雅解悶兒的去處！”
他一邊說著，一邊緊盯著穆明姝的臉。
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多了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正經。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灼灼地直盯著穆明姝的眼睛：“明姝姑娘，穆兄，咱們說點正事。”
穆錦端坐，目光微動。
穆明姝端起手邊溫熱的茶杯，輕輕吹開浮在水面上的嫩綠茶芽，神色倒是沒甚麼變化，只是抬眼靜靜地看著他。
“我最近琢磨著，”戚耀光搓了搓手，像是要醞釀個大計劃，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想弄個新鮮的鋪子，跟眼下京城所有的茶樓、酒樓、戲樓都不同，專做貴婦小姐生意的！”
他說到最後一句，眼睛閃亮，透著精光。
“哦？專做女子生意的？”穆錦微微挑眉，似乎有幾分興趣，“這倒是新鮮。說說看？”
他看了眼自家妹子，只見穆明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住了，眼神亮了一瞬，顯然是被這個想法觸動了心思。
“沒錯！”戚耀光得到了鼓勵，立刻來勁了。
他迅速從自己錦袍寬大袖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半卷著的羊皮紙筒。
站起身，麻利地將桌上杯盤往旁邊一挪，把那張圖紙在雅間中央的方桌上“唰”一下鋪展開來。
一張繪製得相當精美且標註清晰的二層小樓平面圖展現在兄妹二人眼前。
“瞅瞅！全京城獨一份！”戚耀光帶著抑制不住的炫耀，伸出手指在那張圖紙上指點著，唾沫星子都激動得快噴出來了，“我給它起個名兒，就叫‘雲裳閣’！聽這名字，是不是就透著股子仙氣兒和雅勁兒？”
手指重重地點在最下面一層的區域：“一進門啊，甭管外面是風是雨還是泥點子蹦躂呢，咱這兒保證是窗明几淨，心曠神怡！一樓專設吃茶清談區！”
手指沿著圖紙上的路徑移動，“坐位疏朗有致，講究個舒適二字！丫頭婆子遞茶送點心都輕手輕腳。牆根柱子我打算都糊上月白的緞子或者糊上帶著纏枝蓮紋的淺碧牆紙，點些清雅檀香，讓夫人們一進門就覺得靜心舒坦！”
穆明姝的目光隨著他的指尖移動，聽著他的描述，心裡幾個念頭迅速閃過。
她不動聲色地接了一句：“吃茶清談是雅事，但若只吃茶，略顯單調了些。若在一樓角落設個小蓮臺，請些技藝上佳的女伶，唱些清雅小曲，或是評彈幾段，豈不更有雅趣？既添了樂子，又不至於吵鬧。
另外，不妨設個不大的書閣角，擺些新出的詩集畫譜，或是時興的話本繡樣，讓客人們可免費借閱翻看。既能消遣，也是一種無形的招攬，還能引得她們下回再來還書或是借新書。”
戚耀光聽著，眼睛猛地一亮，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哎喲！這主意絕了！女伶，免費借閱，妙！實在妙！我光想著喝茶聊天，格局太小了！這蓮臺得設，書閣角也得安排上，還是穆姑娘考慮周全！”
他對穆明姝的佩服真真切切寫在了臉上。
穆明姝微微一笑，並未多言，目光已投向圖紙上更高的地方。
戚耀光立刻領會，手指興奮地戳向了圖紙的二層區域，嗓門都拔高了點：“二樓更精緻，我想著啊，這一層，咱們玩點風雅的，做主題雅間！每個雅間，設一個清貴的名號！”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那些分隔開的方格上點來點去：“比如……這個叫‘月下聽琴’，裡面就掛一幅古意盎然的名家古琴圖，角落再設一方小小琴案，若有貴女一時技癢，也可以賞玩一番。還有這個，就叫‘松間對弈’，內建一張上好的紫檀木嵌玉棋盤，牆上掛些古時殘局，再擺上‘清心玉露茶’的招牌貨！
讓那些會做詩的姑娘們聚在一起，吟詩作賦。專門設個‘詩畫間’，筆墨紙硯都備最好的，隨她們揮毫潑墨！”
戚耀光描繪得眉飛色舞。
“這一層，賺的就是‘雅緻’二字，格調要高，定價嘛，自然更要雅！”
穆明姝的目光冷靜地掃過“月下聽琴”那個雅間的標識，食指輕輕在圖紙邊緣點了一下，提出個關鍵問題：“想法甚好。只是戚世子，這‘名畫’、‘古琴’、‘棋盤’，是僅作陳設之用？還是真要用價值連城的古物？若用真品，保管、維護、防潮、防盜，哪一樣都不是小事，成本非同小可，風險也大。若只用些仿品，恐難撐起‘雅緻’的名頭，也容易叫客人看出破綻，反落下乘。”
戚耀光被這一問，興奮勁兒稍稍冷卻了些，摸了摸下巴：“這個……”
穆明姝略一思索，心裡已有計較：“倒也不難。真品名器自然難得，但雅間之名，未必全賴實物。掛圖亦可，只需請丹青妙手仿製名家琴譜圖、古畫上的樂器、棋局，精工細裱，一樣有韻致。
古琴也不必強求真物，不妨定製一批形制古樸音色尚可的新琴放置一二，以作點睛。重點在於陳設的意境和服務的周到，器具只是引子，不必過於執著是否千年古物。”
“對！對！穆姑娘高見！”戚耀光恍然大悟，眼中精光大盛。
“主要是意境，新琴、仿畫，營造出那股子風雅味道就行！真品太貴重了，磕了碰了都得心疼死，就這麼辦！”
他長舒一口氣，手指最後點向了這棟建築的最高一層，圖紙上被單獨標出的第三層樓面。
這層樓面沒有分隔成小間，而是繪成了一個帶有大型露臺的整體結構，標記著簡單的幾個字：“藏書房”。
戚耀光的語氣也由剛才的激昂變得平穩，帶著一絲驕傲：“這第三層啊，就是整個茶樓的魂兒！”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穆明姝和穆錦，“不設華服美食，就裝一屋子的書！”
“‘雲裳閣’一樓、二樓可談風月話閒情，三樓，就是專門為她們闢出來的另一片天地。我想著，收集些當世名家的詩集、詞集、新印的傳奇小說、各地風物誌，還有精緻的繡譜畫稿，所有女兒家感興趣能開眼界的書冊畫冊，通通蒐羅來！
再請幾個識字又文雅的小娘子當值，幫著整理和介紹。三樓陽光正好，設下大張書案和舒適座椅。讓那些貴婦小姐們，能不受打擾地安安靜靜看點書，寫兩筆字，或是和幾個真正投契的閨中密友暢談古今。這才是真正的放鬆之處！”
最後，戚耀光的聲音落地有聲：“‘雲裳閣’上下，從掌櫃的、賬房，到跑堂送水的夥計，清一色只用女子！務必讓進來的每一位女客，都覺得放心、安心、舒心！沒有礙眼的男僕，沒有雜人的目光打擾，也沒有閒言碎語！讓她們在這兒，能徹底地喘口氣兒！這才是‘雲裳閣’真正的招牌！”
雅間裡一時間靜了下來。
窗外的喧囂似乎都自動遮蔽了。
穆明姝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
她之前只模糊覺得這是個好點子，但戚耀光這清晰完整的藍圖一攤開，像是一道強烈的光，瞬間照亮了無數可能。
這不僅是賺錢的買賣，簡直是開啟了一扇塵封已久的門！
想想吧，在這京城繁華之地，竟能有這樣一個只屬於女子們既安全又安靜的所在，可以縱情筆墨，可以展卷長讀，可以無拘無束地和知交好友促膝談心，而不用被世俗規矩束著！
“戚世子，”穆明姝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那張圖紙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食指精準地點在“藏書館”區域的臨窗位置，那裡光線最好，“三樓這裡，要再多開幾扇大窗！要透亮，要寬敞，陽光要能照到每一張書桌！”
戚耀光聽得連連點頭。
“戚世子做的這樁生意，怕不是要填補市場的空白？”穆明姝挑眉看他，話裡帶上點調侃的意味，似笑非笑的。
“戚世子這算盤珠子，打得隔壁街的當鋪掌櫃怕是都聽見了。這是想掙男人錢還嫌不夠，要把咱們京城各家大小姑娘荷包裡那份，也給掏乾淨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