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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拼別的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穆明姝抬頭,只見大哥穆錦正從祖父楊太傅的書房方向走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細棉布直裰,身姿挺拔,面容清雋,顯然是剛剛結束了一場學問上的請教。

“錦兒。”楊慶霄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從剛才的情緒中掙脫出來,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輕鬆隨意的笑容,“跟你祖父請教學問呢?可別太累著你祖父了!”

穆錦溫和一笑,目光在父親和妹妹臉上不著痕跡地掃過,隨即落在穆明姝身上:“祖父精神尚好。明姝,可逛得累了?”

穆明姝壓下心頭的疑慮,也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淺笑:“不累,跟著爹爹聽了好些趣事。”

她話鋒一轉,像是隨口閒聊般問道:“大哥,方才爹爹帶我去看了他少時住的院子,真有意思。大哥幼時在奉國公府,住的是哪處院子?可還記得?”

這個問題看似尋常,卻帶著試探。

穆錦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他搖了搖頭:“那時年紀太小,記不清了。”

隨後,自然而然地看向楊慶霄,將問題拋了回去,“爹,您還記得嗎?兒子那時住在哪?”

楊慶霄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

他飛快地瞪了穆錦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警告,又有點心虛。

隨即,他打著哈哈道:“嗐!你這孩子,記性怎麼還不如你妹妹?你那時候啊,哪有甚麼自己單獨的院子?你才多大點?路都走不穩!一直跟著我和你娘,住在一個屋裡!就那間東廂房!”

他指了指剛才帶穆明姝看過的主屋旁邊的廂房,“你娘不放心你一個人睡,怕你夜裡踢被子著涼,也怕府裡下人照顧不周到,非得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穆錦立刻順著父親的話,臉上露出懷念:“原來如此。兒子不孝,讓爹孃費心了。那時年幼懵懂,只記得有爹孃在身邊,便覺得安心。”

父慈子孝,氣氛融洽。

然而,穆明姝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疑竇叢生。

兩三歲的孩子,記不清幼時住處很正常。

但父親的反應,太過刻意了。尤其是最後那句“不放心下人照顧”、“非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這解釋,放在尋常百姓家或許說得通。

可這裡是奉國公府!

即使當年祖父還未封國公,楊家也已是累世簪纓的頂級門閥。

府裡的規矩,用人的精細程度,遠超尋常人家。

一個兩三歲的嫡孫,身邊怎麼可能沒有精心挑選的奶孃和丫鬟婆子日夜輪值伺候?

怎麼可能沒有專門佈置的房間?還需要一直擠在父母的臥房裡?這根本不符合高門大戶的規矩,也完全沒有必要!

父親在掩飾甚麼?

母親穆甜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但也不至於不懂高門大戶的規矩。

除非,有甚麼特殊的原因,讓她必須時刻將穆錦帶在身邊,寸步不離?

一個個問號如同沉重的石塊,壓在穆明姝的心頭。

這個看似終於團聚的家,底下究竟埋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夕陽的餘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楊慶霄似乎急於結束這個話題,連聲催促:“好了好了,天都快黑了,跟你祖父道個別,咱們也該回府了!”

三人向書房裡的楊太傅告辭。

楊太傅看著他們,目光在穆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最終只是淡淡頷首,囑咐路上小心。

回楊府的馬車上,氣氛有些微妙。

楊慶霄閉目養神,穆錦安靜地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穆明姝則垂眸盯著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心緒如同車窗外漸漸濃郁的暮色,沉沉地翻湧著。

……

翌日。

天還灰濛濛的,東邊只透出一點蟹殼青。

晨風帶著未褪盡的寒氣,刮過庭院裡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輕響。

整個楊府還沉在睡夢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個粗使婆子縮著脖子在廊下輕手輕腳地灑掃。

穆明姝像往常一樣,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頭髮緊緊束在腦後,邁步朝後院的練武場走去。

腳下厚厚的青石板冰涼,寒意透過薄薄的鞋底往上鑽。

她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心裡盤算著今日鄧師父會教她哪路擒拿手,腳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

繞過一道月亮門,寬敞的練武場就在眼前。

場子中央立著幾個練力氣的石鎖,角落的木架上掛著刀槍棍棒,地上還畫著練步法的格子。

一切都和她昨日離開時一樣,只除了……

場邊那棵老槐樹下,赫然立著一個穆明姝絕沒想到會在這個時辰出現的身影——她的父親,皇商楊慶霄。

楊慶霄今日沒穿那些富麗堂皇的錦袍,只一身深青色的家常棉袍,負手站在晨光裡。

他身形不算特別魁梧,甚至因為常年與賬本打交道而顯得有些清瘦,但此刻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莫名就有一股讓人不敢喘大氣的威勢。

面朝著練武場的方向,顯然是在等她。

穆明姝心頭猛地一跳,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

“爹?”她走近幾步,聲音帶著微啞,還有一絲緊張,“您……您怎麼在這兒?”她目光飛快地在空蕩蕩的練武場上掃了一圈,強自鎮定地問,“鄧師父呢?今日還沒來嗎?”

楊慶霄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色顯得格外沉靜,甚至有些嚴肅。

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鷹隼,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穆明姝,目光最終定格在她臉上。

“鄧師父?”楊慶霄開口,打破了清晨的寂靜,“今日不必來了。”

穆明姝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不必來了?為甚麼?”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楊慶霄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向前踱了兩步,離女兒更近了些。

“明姝,”楊慶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敲在穆明姝緊繃的神經上,“你照過鏡子沒有?”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她的臉,“看看你自己這張臉,看看你的唇色。”

穆明姝一怔,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臉頰。

觸手冰涼。她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最近每每晨起梳妝,銅鏡裡映出的那張臉總是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嘴唇更是常常沒甚麼顏色。

“再看看你這雙手。”楊慶霄的目光又轉向她因為長期握兵器拉弓弦而磨出薄繭的指尖,那指尖此刻也泛著不健康的青白,“習武強身?呵,”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痛心。

“你是在耗命!過度練武,強行壓榨你那點本就不足的氣血,換來的不是強健,是外強中乾!是易疲,是神衰,是根基動搖!你當爹是瞎子,看不出來你走路腳步都發飄?看不出來你坐下不到一刻就靠著椅背喘氣?”

一連串的質問,句句如刀。

穆明姝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不是因為羞愧,而是被父親那雙眼睛看得無所遁形。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嘴唇囁嚅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父親說的……都是真的。

她早就感到體力不支,每次練完武,手腳都像灌了鉛,胸口悶得發慌,眼前陣陣發黑,全靠一股狠勁硬撐著。

楊慶霄看著她這副心虛又倔強的模樣,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為甚麼?”他問,聲音放低了些,“怕誰?廣陵王凌昭弘?還是那個敢半夜翻你院牆的楚明鈺?”

“爹!”穆明姝猛地抬頭。

這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

“別跟爹打馬虎眼。”楊慶霄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你把自己逼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不就是因為怕?怕凌昭弘那煞星哪天不講道理直接來搶人,怕楚明鈺那混賬再翻牆進來對你圖謀不軌!你以為你多練兩下花拳繡腿,真能擋住他們?笑話!”

楊慶霄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爹我,從小打熬筋骨,練過正經的拳腳功夫,雖不敢說頂尖,等閒三五個壯漢也近不得身!可結果呢?”

他盯著女兒驟然縮緊的瞳孔,“對上凌昭弘,我連他三招都接不住!他那是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本事!你一個半路出家的閨閣小姐,臨時抱佛腳,把自己練成個癆病鬼的模樣,就妄想著能在他手下有反抗之力?阿姝,你是在做夢!還是在找死?!”

這些話,像一盆盆冷水,兜頭蓋臉地澆在穆明姝頭上,澆得她渾身冰冷。

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倔強地咬著下唇,不肯讓眼眶裡打轉的酸澀掉下來。

“怕,就躲著點!怕,就來找爹!”楊慶霄看著女兒強忍淚意的模樣,語氣終究還是緩了下來,帶上了一絲屬於父親的無奈。

“爹說過多少次了?爹能護著你!你祖父楊太傅,還在朝堂上站著!他凌昭弘再是親王,再是戰功赫赫,想動我楊家的女兒,也得掂量掂量!他不敢明著撕破臉硬來!”

穆明姝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她沒反駁,也沒點頭。

祖父的名頭?父親的承諾?在絕對的力量和肆無忌憚的野心面前,真的能成為堅不可摧的屏障嗎?

她不信。她一點都不敢信。

楊慶霄是何等精明的人?女兒這點細微的情緒變化,他豈會看不出來?

心中一陣抽痛,隨即又湧上一股難言的焦躁。

這孩子,死心眼!

“明姝,”他上前一步,“抬起頭,看著爹。”

穆明姝身體一僵,緩緩抬起眼。

楊慶霄直視著她眼中那抹化不開的恐懼,斬釘截鐵地說道:“你怕他們,爹知道。但你想過沒有?跟凌昭弘這種人,拼甚麼?拼你爹我這把老骨頭的拳頭?還是拼你那點練得都快油盡燈枯的花架子?”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清醒,“蠢!那是拿雞蛋碰石頭,粉身碎骨的是我們自己!毫無勝算!”

這話說得太直白,也太殘酷,穆明姝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疼得她呼吸一窒。

“那……那該怎麼辦?”她聲音乾澀,帶著一絲茫然。

難道就只能像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怎麼辦?”楊慶霄眼中精光一閃,“拼拳頭,我們不行。那就拼點別的!用我們楊家最擅長的,去打他最痛的七寸!”

穆明姝茫然地看著父親,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楊家最擅長的……是甚麼?

“他凌昭弘有甚麼?”楊慶霄自問自答,語速加快,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他有武功,有兵馬,有軍權,有陛下的倚重,有赫赫戰功帶來的威勢!看起來無懈可擊,是吧?”

穆明姝下意識地點點頭。

這些,不正是凌昭弘令人恐懼的根源嗎?

“可這些東西,”楊慶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諷的弧度,“堆起來,靠的是甚麼?是金山銀山堆出來的!是糧草輜重喂出來的!是數不清的金銀流水般淌出去養著的!

他武功再高,能當飯吃?他兵馬再強,能不吃不喝光著膀子上陣?他軍權再盛,沒有源源不斷的錢糧支撐,那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頃刻間就能土崩瓦解,變成一堆散沙!”

楊慶霄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在穆明姝的心上。

“他凌昭弘的命門,不在他那身武功,不在他麾下多少兵馬,而在他那個看似充盈實則處處需要填補的錢袋子上!在那些維繫他龐大勢力和野心的糧草、軍械、布匹、藥材……所有看得見摸得著的物資上!”

穆明姝的眼睛一點點睜大了,呼吸不自覺地屏住。

她好像抓住了一點甚麼!

“爹恰好,”楊慶霄看著女兒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微微挺直了背脊,“有那麼一點點能力。不敢說能掏空他的家底,但讓他在某個最需要錢糧的關鍵時刻,突然捉襟見肘,週轉不靈,甚至斷糧斷餉,焦頭爛額一陣子,還是勉強能做到的。”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穆明姝:“這種本事,這種能掐住他凌昭弘脖子讓他有力無處使的能耐,爹想教給你。至於學會了之後,怎麼用,甚麼時候用,用幾分力,全憑你自己的心意!”

穆明姝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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