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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時機未到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楊太傅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穆明姝,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孩子,記住老頭子今天的話。從今往後,你就是我楊府正正經經的孫小姐!若有誰敢欺你辱你、讓你受了委屈,無論對方是誰,你儘管回來告訴老頭子!老頭子這把老骨頭,豁出去臉面,也定為你討個公道!”

穆明姝一時間只覺得一股酸澀的熱意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又瞥了一眼旁邊激動得抓耳撓腮正偷偷衝她擠眼睛的父親楊慶霄。

原來……祖父和父親之間,並非外界傳言那般勢同水火。

原來父親那些看似胡鬧的“叛逆”,在祖父這裡,兜兜轉轉,最終總能得到他暗地裡的應允和兜底。

祖父的心,遠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冷硬,他的耳朵似乎也格外“軟”。

穆明姝緊緊抱著懷中的畫軸,彷彿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夢,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覺得心口又酸又脹,五味雜陳。

從書房出來後,楊慶霄便帶著女兒四處逛逛。

奉國公府的氣派,穆明姝已經見識過了,但被父親親自領著,穿廊過院,聽他眉飛色舞地講著少時的趣事,感覺還是大不相同。

“瞧見沒?就那棵歪脖子老梅樹!”楊慶霄指著前院角落一株虯枝盤曲的老梅,眼睛亮得驚人。

“我八歲那年,嫌夫子佈置的功課太多,氣得把書袋掛樹杈上了!結果爬上去夠的時候,一個沒踩穩,‘噗通’摔了個大馬趴!門牙磕掉半顆!疼得我哇哇哭,我娘抱著我心疼得直掉淚,我爹氣得吹鬍子瞪眼,抄起戒尺就要揍我!嘿嘿,最後還是我娘護住了!”

穆明姝想象著那個畫面,一個缺了門牙哭得鼻涕冒泡的小胖墩,被怒氣衝衝的老爹追得滿院子跑,忍不住莞爾。

楊慶霄興致勃勃,一路走一路說。

經過西邊一片格外清幽的院落時,他腳步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也帶了點感慨:“喏,那邊是你大舅舅、三舅舅、四舅舅他們從前讀書的地方。你祖父啊,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他們幾個,讀書好,科舉入仕,光耀門楣。”

他聳聳肩,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釋然,“我呢?從小就不是那塊料!屁股上跟長了釘子似的,坐不住!為這個,沒少挨你祖父的訓斥,板子都打斷過幾根!你祖母看著心疼,可也沒轍。”

他帶著穆明姝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徑,聲音輕快起來:“後來啊,也不知是你祖父看開了,還是被我鬧騰煩了,嘿!他老人家居然不逼我了!隨我樂意!只要不殺人放火,愛幹啥幹啥!所以你看,”

攤開手,笑得有點得意,又有點痞氣,“你爹我才能天南海北地跑,做點自己喜歡的小生意,自在!不用像你那些舅舅們,天天繃著根弦兒,活得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他走到一道爬滿藤蔓的圍牆邊,指了指牆外隱約可見的街市輪廓,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追憶中帶著一絲落寞:“再後來……你祖母開始張羅著給我相看親事。今天張侍郎家的小姐,明天李將軍府的千金,個個都是高門貴女,規規矩矩,說話都不敢大聲。”

他撇撇嘴,“我看著她們,就像看著你祖父書房裡那些四平八穩的官窯瓷瓶,好看是好看,可沒意思透了!感覺喘不過氣!所以我又跑了!翻牆跑的!”

他做了個翻牆的動作,試圖重現當年的“壯舉”,卻只顯出幾分滑稽。

穆明姝看著他,忍不住輕聲問:“爹爹,既然心裡不樂意,為何不直接跟祖父祖母說清楚呢?”

在她看來,溝通似乎是最直接的解決之道。

楊慶霄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隨即擺擺手,語氣有些敷衍,又帶著點不願多提的迴避:“說了,怎麼沒說?可說了有用嗎?在他們眼裡,我那些想法就是離經叛道,就是不懂事!算了,都過去了,不提了。”

顯然不願深入這個話題,加快了腳步,“走,帶你去看看爹小時候住的院子!”

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不算很大但佈局精巧的小院。

院子中央鋪著平整的青石板,角落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沿光滑。

靠牆的地方,一架鞦韆孤零零地懸在粗壯的紫藤花架下,藤蔓纏繞著木架,雖然藤葉不算茂盛,但顯然被人精心打理過。

幾間廂房門窗緊閉,窗欞上的朱漆有些剝落,卻擦拭得乾乾淨淨,不見蛛網灰塵。

整個院子透著一種空寂,卻又異常整潔,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

“喏,就是這兒了!”楊慶霄的聲音帶著久別重逢的感慨,他推開正屋虛掩的門,一股混合著木頭和樟腦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的陳設簡單,一張拔步床,一張書案,一個衣櫃,幾把椅子,都蒙著防塵的白布,但地面光潔,顯然常有人打掃。

穆明姝站在院中,環顧四周。

陽光透過稀疏的藤蔓,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彷彿能看見一個活潑好動的小男孩在院子裡追逐嬉鬧,爬上鞦韆蕩得老高,笑聲穿透時光而來。

一股奇異的酸澀感湧上心頭。

如果當年沒有二姑姑楊芸的步步緊逼,沒有那些不堪其擾的流言蜚語,父母沒有被迫離開國公府,遠走他鄉……

那她,是不是就會在這個寧靜的小院裡出生長大?

在祖父祖母的庇護下,在父母的疼愛中,像所有高門貴女一樣,無憂無慮?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帶著尖銳的刺痛。

楊慶霄也陷入了沉默。

他走到那架鞦韆旁,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繩索,眼神一點點沉鬱下來。

夕陽的餘暉給他側臉鍍上一層暖金,卻驅不散他眼底濃重的陰霾。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藤葉的沙沙聲。

良久,一聲沉重得如同嘆息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明姝……”

穆明姝聞聲看向父親。

楊慶霄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她,肩膀似乎垮了幾分。

“你二姑姑罵得對。”他的聲音乾澀,帶著壓抑的痛苦,“她說我自私,只顧著自己快活,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把爛攤子都丟給家裡。說我任性妄為,入贅穆家,讓楊家成了滿京城的笑柄。這些,我都認。”

他猛地吸了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下一句,“可是,最該罵我的,是你。”

他終於轉過身,看向穆明姝。

那雙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盛滿了愧疚,直直地刺向穆明姝的心底。

“我……我沒能保護好你和你娘。”他的聲音哽咽了,“在你娘馬上就要生下你的時候……我……我竟然離開了她!就為了那該死的……”說到這,猛地剎住,臉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強行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只餘下更深的懊悔。

“就為了點生意上的破事!我明明算著日子,想著快去快回,我以為來得及!我以為不會有事的!”

他痛苦地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時刻:“我離開時,你娘還好好的,穩婆都說還有幾天。誰能想到,叛軍會來得那麼快!那麼突然!就在我離開的當天晚上!等我收到訊息拼了命趕回去……家裡已經亂成一團……你娘和你二哥都不見了影兒……”

這個向來灑脫不羈,彷彿天塌下來都能當被蓋的男人,此刻佝僂著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穆明姝,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明姝……你恨過為父嗎?”

穆明姝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緊,又酸又痛。

恨嗎?

她看著眼前這個父親。

歷經兩世的靈魂,早已看透世事無常,人心複雜。

她明白,當年之事,如同一團亂麻。

父親追求自由自在,不願被束縛,是他的天性。

二姑姑楊芸覺得家族蒙羞,丟了她的臉面,憤而報復,是她的立場。

祖父祖母為了楊家百年清譽,狠心斷絕關係,也是他們的無奈。

站在各自的立場上,誰又能真正說清對錯?

恨意,除了讓彼此更痛苦,還能帶來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楚,走上前,輕輕握住了父親那隻冰冷的手。

“爹,”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和通透,“過去的事,很難說誰對誰錯。女兒只願,往後的日子,我們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盡力不再留下遺憾。”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執拗,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十六年的疑問:

“只是,女兒想知道。十六年前,在孃親即將生下我的緊要關頭,爹爹你,到底是因為甚麼事,一定要離開她?”

穆明姝的目光落在父親楊慶霄臉上,沒有半分咄咄逼人,卻無聲地拂過每一寸細微的表情。

她看著他此刻緊繃的嘴角,還有那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的手指。

這個爹啊……

穆明姝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外人眼裡,他是奉國公府最不著調的六爺,離經叛道,任性妄為。

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看得分明。

他那副“不靠譜”的皮囊底下,藏著的是遠超常人的細膩心思。

他觀察入微,總能敏銳地捕捉到旁人的情緒變化。

他看似隨性,實則步步為營。

他插科打諢的表象下,藏著極深的城府。

這樣一個遇事向來算無遺策的人,會在妻子即將臨盆且局勢已然不穩的當口,僅僅因為一點“生意”上的虧損,就拋下妻兒,匆匆離家?

絕無可能。

楊慶霄出身富貴,從小錦衣玉食,銀錢於他,從來不是最緊要的東西。

生意場上的盈虧起伏,或許會讓他肉痛,但絕不足以讓他喪失理智,置妻子和孩子於不顧!

“生意”二字,不過是搪塞她的幌子。

那件能讓他不顧一切非辦不可的事,必定牽扯著比妻兒安危更沉重的東西!

甚至可能關乎生死存亡。

穆明姝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面上卻依舊平靜。

她看著父親沉默不語,明顯閃躲的眼神,聲音放得很輕:“爹,若那件事真如您所說,只是尋常生意,那女兒便不再多問。可若不是……如果它事關重大,您現在不便說,女兒也能理解。只是,女兒不想被矇在鼓裡,像個傻子一樣。”

楊慶霄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迎上女兒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嘆息。

“明姝……那件事……確實不是生意上的事。”他承認了。

但緊接著,他又立刻補充道:“爹答應你,以後等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的。現在還不是時候。”

以後?時機?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

甚麼事需要等待“時機”才能告知?甚麼事能比妻兒性命更緊急,讓他當年不得不走?

電光火石間,一個詞如同驚雷般劈進她的腦海。

從龍之功!

當今聖上,當年的六皇子,奪嫡之爭,何等兇險!

父親楊慶霄,看似閒雲野鶴,實則心思縝密,人脈廣闊。

他當年,極有可能捲入了那場攪動整個王朝的漩渦。

他拋下臨產的妻子,匆忙離去,根本不是甚麼狗屁生意!

他是在為當時處境岌岌可危的六皇子,去辦一件極其隱秘極其危險,卻又足以影響大局的要事!

難怪……難怪母親後來會走得那麼決絕。

她無法原諒的,或許不是父親的失約,而是他在權力與骨肉之間的選擇。

穆明姝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順從地點了點頭:“女兒知道了。爹說以後,那就以後再說。”

然而,另一個疑問又緊接著浮上心頭。

既然母親當年選擇帶著孩子遠走,為何只帶走了二哥穆玥,卻把大哥穆錦,留在了京城?

這不合常理!以母親對孩子的愛護,絕不可能只帶走一個而捨棄另一個!

除非……當時的情況,根本不允許她帶走穆錦?或者,穆錦當時根本不在她身邊?

這個念頭讓穆明姝心頭疑雲更重,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

“爹,明姝,你們在這兒呢?”一個清朗的聲音打破了父女間凝滯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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