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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道歉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穆明姝心裡只疑惑了一瞬,筷子夾起一塊爽脆清甜的拌藕片,很快就把這異樣感覺拋開了。

大概是自己吃相讓祖父側目了?

這頓飯雖然靜默,卻也吃得飛快。

撤了席面,漱了口。

楊芸第一個站了起來。

她臉上的青白之色還沒完全褪盡,但好歹緩過了那口勁兒。

努力擠出個笑容,對楊太傅福了一福:“爹,女兒想起來府裡還有些雜務,就不多叨擾了。帶著霄勝和芝玲,先告辭了。”

她甚至沒多看楊慶霄一眼,只匆匆交代了一句,便迫不及待,一手拉著顧芝玲,一手扯住顧霄勝的袖子就要走。

顧霄勝被母親這突來的動作拽得微微踉蹌了一下。

他看著臉色依舊不怎麼好的母親,又下意識地回頭望向花廳裡。

他其實是極想問外祖父關於剛才在國子監聽到的某個策論題目的看法,更想尋個空子,再跟表兄穆錦說幾句話。

上次偶然交流,表兄點評文章的幾句話讓他受益匪淺。

可……

母親拽著他袖子的那隻手,力氣大得驚人,掐得他胳膊生疼!

顧霄勝抬頭,正對上母親那雙催他快走的銳利眼神。

他心裡那點微弱的念頭瞬間被掐滅了,嘆了口氣,只能垂下眼,默默地跟著母親和妹妹轉身離開,朝外走去。

楊家的大門在身後關上,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碾出單調的軲轆聲。

車廂裡空間不小,此刻卻壓抑得彷彿空氣都凝滯了。

顧芝玲畢竟年紀小些,憋了一路,又是後怕又是憋屈。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旁邊閉目養神的母親楊芸,忍不住小聲打破了沉默:“娘……您今兒真是太沖動了。”

眉頭緊緊皺著,帶著點不認同,“您幹嘛非得去惹六舅啊?明知道他那個人不好惹,您看,最後鬧得,吃了那麼大排揎,多下不來臺……”

楊芸猛地睜開眼,那眼神如同刀鋒,狠狠剜向自己的女兒。

她沒說話,但那目光裡的寒意讓顧芝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楊芸卻根本不想理會顧芝玲的抱怨。

她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旁邊一直沉默的兒子顧霄勝身上。

“你呢?”楊芸的聲音發緊,“你也覺得,是娘做錯了?”

顧霄勝一直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聞聲緩緩轉過頭。

低低地“嗯”了一聲,很輕,但足以讓楊芸心沉下去。

顧霄勝頓了頓,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娘,我知道您是為我打算。您著急我的婚事,這些年我都看在眼裡。”

楊芸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絲。

“可是,”顧霄勝話鋒一轉,“娘,我和表妹真的沒可能。”他直接點破了那層窗戶紙。

楊芸臉色一僵:“胡說!怎麼就沒可能?”

顧霄勝笑了笑,“您別忘了,穆家表妹才多大?十六?剛過了及笄之年!兒子今年,已經二十有六了!比她整整大了十歲!擱在外頭,我這個年紀當人家爹都有人信!

您捫心自問,換做您是六舅舅,您願意把自己失而復得的親生骨肉,許配給一個比她整整大了十歲還一事無成的外甥嗎?這跟推她進火坑有甚麼區別?六舅舅那脾氣,他不當場翻臉掀桌子,就算是給外祖父面子了!”

這番話像冰水,澆得楊芸透心涼,嘴角抽搐了一下,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顧霄勝沒停,繼續道:“還有,娘。我知道您總覺得自家兒子千好萬好,書香門第配她一個商賈之女綽綽有餘。醒醒吧!”

“您沒聽說嗎?穆表妹從前的未婚夫是誰?是靖國公府的世子爺——顧長安!”

這個名字他咬得極重,“那可是真正的少年英才,家世顯赫,前途無量,比起咱們家,雲泥之別!結果呢?那婚不照樣退了?您覺得六舅舅為了穆家表妹,在陛下面前都能把靖國公府的面子駁了的人,他難道會把女兒許給我顧霄勝?”

“霄勝!”楊芸被他這“妄自菲薄”激得又要發作。

顧霄勝卻抬手打斷了她,眼神銳利:“娘,聽我說完。這不是兒子妄自菲薄,是看得清!兒子就是明白,二十六了,三年前秋闈落第,把最合適的婚娶年紀耽誤了,高不成低不就。您又不願委屈兒子,門戶低些的您又瞧不上,一心指著高門大戶。可高門大戶憑甚麼選我們顧家?選我顧霄勝?您自己說?”

楊芸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

“況且,您以為穆表妹的未來夫婿,六舅舅會止步於我們這些尋常京官門第?您別太天真了!”

顧霄勝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驚心,“以六舅舅如今在陛下那裡的恩寵,再加上穆家富可敵國的金山銀山做後盾。娘,您敢想嗎?說不定改明兒一道聖旨下來,穆表妹就是板上釘釘的皇子妃!甚至……”

後面的話他不敢說透,但“未來國母”那四個驚雷般的字,已經懸在了空氣裡,震得楊芸眼前發黑,渾身冰涼。

顧霄勝看著母親瞬間慘白如紙的臉,知道自己這番話的效果達到了。

“六舅舅如今在朝中的地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您今兒如此掃他的臉,逼他就範?娘,您這是在玩火!得罪了他,別說給兒子我尋前程了,外祖父再想壓,怕也壓不住他那性子!您這是在堵死我顧霄勝最後的路!是在把我們全家往絕路上逼啊!娘!兒子求您了,消停消停吧!別再折騰了!”

話音落下,車廂裡一片死寂。

顧芝玲早被哥哥這一番話震得失了語,愣愣地看看哥哥,又看看搖搖欲墜的母親。

楊芸靠在馬車內壁的軟墊上,緊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過了許久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絲微弱的回應:

“……知道了。”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又沉悶的聲響,一下下敲在顧芝玲的心上。

車廂裡燻著母親最愛的沉水香,往日聞著寧神,此刻卻只覺得憋悶。

她腦子裡反覆迴旋著剛才在楊家,母親對明姝表妹那股子親熱勁兒,還有剛才哥哥霄勝說的那番話……

原來如此。

顧芝玲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她猛地扭過頭,看向楊芸,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磨:“娘,您今日特意帶我和哥哥去舅舅家,又對明姝表妹那般殷勤,當真是想把明姝說給哥哥?”

楊芸緩緩嘆了口氣,理了理袖口,語氣平淡:“明姝那孩子,模樣好,性子也穩重,瞧著就比你強。你哥哥身邊,是該有個明白人幫襯著。”

“比我強……”顧芝玲喃喃重複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是啊,她顧芝玲算甚麼?一個被母親一手安排塞進永昌伯府這個金絲籠裡的木偶罷了!

哪裡比得上心思玲瓏的穆明姝?

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怨憤和不甘,再也控制不住地衝了出來。

“是!我是笨!是蠢!比不上明姝表妹聰明伶俐,討您歡心!”她聲音陡然拔高,“所以我就活該被您塞給趙翰那個書呆子?跟他說話像對牛彈琴!活該天天對著我那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婆母,小心翼翼,連大氣都不敢喘?!這就是您給我挑的好姻緣?這就是您說的為我好?!”

“芝玲!”楊芸臉色一沉,厲聲呵斥,“你放肆!永昌伯府門第清貴,趙翰年紀輕輕就有功名在身,前程大好!府裡家風嚴謹,上頭有長嫂當家,你嫁過去是享福的!不用操持中饋,不用勞心勞力!你知道為娘為了你這門親事,費了多少心思,託了多少人情?不知好歹的東西!”

顧霄勝坐在對面,聽著母親和妹妹的爭執,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張了張嘴,想勸,可看著母親那冷臉,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閉上了眼睛。

顧芝玲被母親這番斥責噎得胸口生疼。

享福?好姻緣?她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將她淹沒。

她不再說話,只是用力咬著下唇。

車廂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水香的味道絲絲縷縷,纏繞著母女間那道看不見卻深不見底的鴻溝。

楊芸餘怒未消,胸口起伏,顯然覺得女兒不識抬舉。

顧霄勝的嘆息聲微不可聞,透著深深的無奈。

顧芝玲挺直著僵硬的脊背,望著窗外,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抽離。

……

午後,奉國公府書房。

陽光透過高窗上糊著的素紗,斜斜地灑進來,在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楊太傅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

他的目光先落在孫女穆明姝身上。

“明姝,外頭那些關於你的風言風語,祖父都聽說了。今日叫你來,只想聽你一句實話。昭平侯府那檔子事,還有你母親……”

他頓了頓,“她何時回京?”

穆明姝心頭一緊,面上卻維持著恭謹,微微垂首:“回祖父的話,流言蜚語,半真半假,多有不實之處。至於母親,不日便會回京拜見祖父。”

楊太傅聽完,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在穆明姝沉靜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揹著手,慢慢踱到了那扇敞開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是府中精心打理的花園,綠意蔥蘢,幾隻雀鳥在枝頭跳躍鳴叫。

老人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高大的身影在光暈裡顯得有些寂寥。

沉默了許久,一聲嘆息,在寂靜的書房裡響起:

“唉……老了,真是老了。眼睛花了,心也蒙了塵,竟糊塗了這麼多年。”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不再銳利逼人,反而帶著一種溫和,直直地看向自己那個向來離經叛道的小兒子楊慶霄。

“慶霄,”楊太傅的聲音有些沙啞,“爹看明白了。這些年,你是真把心掏給了那個叫穆甜的丫頭。”

他不再用“穆氏”這樣疏離的稱呼,而是直接叫出了穆甜的名字。

楊慶霄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裡,此刻盛滿了巨大的震驚。

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怕自己聽錯了,嘴唇哆嗦著:“爹…您…您是說……”

楊太傅擺了擺手,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苦笑:“爹當年是被門第名聲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迷了眼,蒙了心。總覺得她出身低微,配不上我楊家,怕辱沒了門楣。如今看來,是爹錯了。穆甜那孩子,性子堅韌,心地純良,為了你吃了太多苦。”

他的目光落在穆明姝身上,帶著真切的疼惜,“更是個好母親。爹不該攔著你們。”

這遲來的認可和道歉,如同驚雷炸響在楊慶霄耳邊。

他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激動得語無倫次:“爹!您終於肯認她了?!太好了!甜甜她知道了不知該多高興!謝謝爹!”

激動之下,差點就想撲過去抱住老父親。

楊太傅被他這誇張的反應弄得有些無奈,又有些心酸,輕咳一聲,示意他穩重些。

隨即,他的目光再次轉向穆明姝,眼神變得更加鄭重。

“明姝,你爹…是個混賬東西!”他毫不客氣地當著穆明姝的面罵了楊慶霄一句,楊慶霄縮了縮脖子,半點不敢反駁。

“他做事衝動,顧頭不顧尾,靠不住!”楊太傅說得直白,“你剛回府,又剛從昭平侯府那爛攤子渾水裡脫身,必定不易。往後,若是在府裡,或是在外頭遇到甚麼難纏的事,拿不定主意的,別指望你爹,多去問問你大哥穆錦。他穩重,思慮周全,能幫你。”

穆明姝聞言點了點頭。

楊太傅走到書案旁,開啟一個上了年頭的紫檀木匣。

匣子裡,靜靜躺著一卷古舊的畫軸。他小心翼翼地將畫軸取出,雙手捧著,遞到穆明姝面前。

“當年是老頭子糊塗,礙著那點可笑的清名薄面,放任你爹孃離家,才釀成後來的禍事。”

老人的聲音低沉,帶著悔恨,“害你母親生產艱難,九死一生,更害得你剛落地就被奸人調換,流落在外,受了十幾年的委屈。這一切,老頭子有愧,對不住你,更對不住你母親。”

穆明姝整個人都懵了。

巨大的衝擊讓她腦中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識地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畫軸。

“這卷畫是前朝畫聖墨啟辰的真跡《溪山煙雨圖》。算是老頭子給你的見面禮,也是一點微薄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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