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太傅輕輕拍了拍穆明姝的手背,目光慈祥了許多,溫聲問道:“孩子,告訴祖父,你叫甚麼名字?”
“她叫穆明……”楊慶霄嘴快,又想搶答。
“沒問你!”楊太傅一個眼風掃過去,帶著警告。
楊慶霄立刻識趣地閉嘴。
穆明姝恭敬地垂首,答道:“回祖父,孫女姓穆,名明姝。日月明,靜女其姝的姝。”
她清晰地報出了自己的全名。
“穆明姝……”楊太傅重複了一遍,眉頭卻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咱們楊家的孩子,為何要姓穆?”
楊慶霄一看這架勢,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他嘿嘿一笑,再次挺身而出,擋在了女兒前面:
“爹!這事兒啊,您還真不能怪阿姝!要怪,得怪您兒子我!”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眉飛色舞,“當年啊,您兒子我,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路見不平一聲吼!結果呢,運氣不好,遇到點子扎手的硬茬子,差點就交代在路上了!那真是千鈞一髮,命懸一線啊!”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看到父親和兄長都皺起眉頭,才得意地繼續:“就在這危急關頭,一位天仙般的姑娘,騎著快馬,從天而降!唰唰唰,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群歹人打得屁滾尿流!您說,這是不是救命之恩?是不是比天高比海深?”
他頓了頓,看著父親越來越沉的臉色,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燦爛:“您兒子我,是知恩圖報的人啊!這麼大恩情,怎麼報?思來想去,我覺得,最好的報答方式,就是以身相許!入贅,嫁給她!
所以啊,我就嫁進穆家了!成了穆家的上門女婿!那我的孩子,自然隨她娘姓‘穆’!這有甚麼問題?天經地義嘛!”
轟——!
整個正堂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楊太傅臉上的慈祥瞬間凍結,繼而化為一片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嬉皮笑臉的兒子,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
坐在一旁的楊哲軒更是臉色劇變,猛地轉頭看向楊慶霄,眼神凌厲如刀,充滿了嚴厲的警告和“你瘋了嗎”的震驚!
此時的炭火燒得旺,暖意融融,燻得人心頭髮懶,可氣氛卻透著種詭異的僵硬。
穿著體面的僕婦們垂手侍立,幾個年輕些的丫鬟立在主位下首,眼睛偶爾掃過堂中央那位侃侃而談的六老爺,又飛快垂下,嘴角抿著些想笑又不敢笑的弧度。
楊慶霄正眉飛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濺到女兒穆明姝的衣袖上:
“甜妹兒她那會兒啊,是真倔!為了一口魚羹,能跟我慪三天氣!你們猜怎麼著?那天后半夜飄起小雪渣子,嘿,硬讓我在客棧外頭敲了三更天的窗戶!我嗓子都要說啞了,才換得她開了條門縫……”
他陶醉地眯著眼,手指在虛空中點著,彷彿又看到當年那個杏眼圓瞪的俏麗身影。
楊大夫人儀態端莊,眼底卻透著一絲疲憊。
她下首一張紫檀圈椅上,縮著個小少年,正是她的小兒子楊晏。
楊晏十四歲,臉上還有些沒褪去的嬰兒肥,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此刻他聽得老大不耐煩,屁股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終於忍無可忍,壓低嗓子跟旁邊侍立的小廝嘟囔:
“六叔這是第幾回了?每次回來都要叨叨那點陳穀子爛芝麻……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他聲音雖刻意壓低,但在這靜下來的片刻,還是顯得有些突兀。
“啪!”
一聲清脆的茶盞蓋輕響。
楊大夫人剛端起的茶盞蓋子重重磕在杯沿上,不算太響,卻帶著權威。
“沒規矩!長輩說話,聽著便好。再不知禮數,自己去書房抄十遍《禮記》,讓你父親看看。”
楊晏臉漲得通紅,鵪鶉似的縮了回去,再不敢吱聲。
其他原本也聽得想笑的小輩們,見勢也趕緊正襟危坐,生怕被大夫人那眼神掃到。
堂內一時只剩炭火噼啪和楊慶霄依舊沉浸在回憶裡的聲音:
“是啊是啊,甜妹兒就是這麼個人!刀子嘴豆腐心……”楊慶霄被這一小小插曲打斷,像是剛回過神,渾不在意地揮揮手。
大夫人不再看他,目光移向安靜坐在一旁的穆明姝,那眼神瞬間變得柔和了許多。
“姝兒,過來。”她招招手,聲音也軟了幾分。
穆明姝應聲起身,姿態無可挑剔地盈盈一禮,才走到楊大夫人身邊。
她安靜地垂著眼,更顯得眉目如畫,帶著一股大家閨秀氣度。
“好孩子,”楊大夫人伸手輕輕拉住她微涼的手,仔細端詳她的眉眼,“路上可辛苦了?聽你父親說,一路尋來也吃了不少苦。往後在楊家,就是自己家,萬事有長輩們給你做主。”
穆明姝輕輕搖頭:“勞大伯母記掛,一切都好。”
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乖巧。
“多大年紀了?”
“十六了。”
“哦,十六了……”楊大夫人微微頷首,目光裡多了幾分思量,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
“正是花朵兒一般的年紀!以後和你姐妹們一處相處,讀書識字,或是作伴玩耍,都是好的。”
她鬆開穆明姝的手,對侍立在身後的大丫鬟微微頷首。
一個雕工精緻的紅木匣子,被恭敬地捧了上來。
“你今兒個歸家,是大喜事。”大夫人親手開啟匣子,裡面寶光流轉,赫然是一整套的點翠鑲紅寶石頭面。
赤金為託,累絲精巧,紅寶顆粒不大卻極勻淨,閃爍著奪目的光澤。
“這套頭面,是我當年的陪嫁,樣式不算頂時興,但貴在實在。今日送你做個見面禮,盼你往後的日子,也如這赤金紅寶般,平安順遂,富貴滿堂。”
這話說得極重,這禮送得也極重!
顯然是當成正經的楊家小姐了。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這套價值不菲的頭面上,更聚焦在穆明姝身上。
“多謝大伯母厚愛。”穆明姝再次深深福禮,鄭重接過這沉甸甸的匣子。
楊大夫人滿意地笑了笑,隨即起身:“走,姝兒,帶你去拜見見家中諸位長輩和兄弟姐妹。”
楊慶霄立刻也想跟上,被楊大夫人一眼淡淡掃來:“老六,你陪著說了半晌,也歇歇。讓姝兒先去認認門。”
楊慶霄摸摸鼻子,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
第一位是楊家大爺楊哲軒,四十出頭,相貌端正,留著短鬚,頗有威嚴。
穆明姝被大夫人領過去,規規矩矩行禮:“侄女明姝,拜見大伯父。”
楊哲軒看向穆明姝,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回來了就好。既歸了宗,日後謹守本分,孝順長輩,友愛兄弟姐妹。”
言簡意賅,毫無寒暄,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是,謹遵大伯父教誨。”穆明姝恭敬應下。
“你大伯父公務繁忙,”大夫人適時笑著圓場,“你大堂哥還在翰林院當差,今日公務未回,以後見著再親近。”
她頓了下,看向有些垂頭喪氣的楊晏,“這是你小弟楊晏,在家行三,年紀小不懂事,日後當姐姐的多照拂。”
楊晏被母親看了一眼,才不情不願地草草朝穆明姝拱了下手:“明姝姐姐安。”
那聲音乾巴巴的,像被掐著脖子叫出來。
穆明姝微微福身回禮,只當沒看見他眼中的不忿。
楊三爺不在家。
大夫人便將穆明姝領到了楊三夫人跟前,那是一個同樣保養得宜但眉目間略帶刻薄的中年婦人。
“喲,這就是六弟剛尋回來的大姑娘?嘖嘖,真是好模樣!看著就跟咱家姐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似的!”
楊三夫人堆著笑,上上下下打量著穆明姝,那眼神帶著明晃晃的衡量,“我那兩個丫頭,來!見見你們新回來的妹妹!”
簾子一動,兩位打扮精心的年輕姑娘走了出來。
大的約莫十九,鵝蛋臉,柳葉眉,穿著妃色繡纏枝牡丹的襖裙,神情端莊中透著一絲倨傲。這是嫡長女楊允蓉。
小些的十七,眉眼與姐姐相似,卻更圓潤些,穿著杏子黃雲錦襖,眼角眉梢帶著少女嬌氣。這是嫡次女楊允萍。
“允蓉見過明姝妹妹。”楊允蓉只微微頷首,目光飛快地從穆明姝的穿著掃過。
“允萍見過妹妹。”楊允萍笑得活潑些,但眼裡的好奇與探究也毫不掩飾。
穆明姝垂眸,姿態優雅地一一回禮。
寒暄幾句後,楊三夫人也拿出一個嵌著玳瑁的小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枚精巧的鳳穿牡丹金釵。
金倒是足金,但那花絲略顯粗糙,鳳尾也有些僵硬,分量和工藝與之前大夫人那套頭面根本沒法比。
“一點小意思,拿著玩吧!以後姐妹間多走動,咱們也熱鬧!”楊三夫人說得輕描淡寫。
穆明姝再次道謝,臉上笑容不變,接過釵子。
楊允蓉的目光在那根金釵上落了落,又掃過穆明姝身後的丫鬟捧著的那個紅木匣子,嘴角極其輕微地撇了一下。
隨後便是二姑姑楊芸,三十多歲,穿著墨綠色織錦襖裙,雖已半老,但眉眼依稀可辨當年的秀美。
“像……太像了……”楊芸失聲呢喃,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穆明姝的臉,瞬間就紅了眼眶,接著,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這眉眼……這骨相……簡直跟母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她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快步走到穆明姝面前,竟顧不得禮儀,一把抓住了穆明姝的手。
那手用力極大,指甲甚至微微嵌入了穆明姝的手背,透著一種失態的激動。
“姝兒!”淚水模糊了她精心描繪的妝容,“姑姑真是對不住你!”
她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悔意,“怎地就沒能早點尋到你!讓你在外面吃了那麼多苦!母親若是在天有靈,知曉你流落在外這麼多年,不知該有多心疼!”
這般情真意切,若是旁人見了,定也要動容。
然而,穆明姝卻只覺得從骨縫裡滲出一陣陣寒氣。
眼前這位涕淚交加,滿口說著疼惜她的二姑母楊芸,竟與她前世記憶中,那場世家高門宴會上無意撞見的一張滿是譏誚的臉,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當時,還是昭平侯府千金身份的楚明姝,獨自赴宴,因貪看園中新開的芍藥,悄悄避開了丫頭,轉過假山,卻無意中聽到了幾位貴夫人的低語。
其中那個語調最尖刻的女聲,就是她的二姑母楊芸。
“……不是我說,咱們這樣的人家,姑娘家就該安安分分待在閨閣繡樓,講求的是嫻靜貞淑。那個姑娘叫甚麼來著?噢,楚明姝!侯府千金又如何?小小年紀,跟著商隊滿天下跑!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另一貴婦的聲音附和:“是啊,聽說還親自插手船隊買賣?一個姑娘家,碰那些個銅臭……”
“何止是銅臭!”楊芸的冷笑如冰渣般刺人,“簡直是沾染了一身商賈的市儈味,半分大家閨秀的氣度都無!咱們家的女兒們,萬不可學她那般輕浮孟浪!回去我就跟我家玲姐兒說,少跟那位昭平侯家的小姐來往,免得被帶壞了心性!諸位也需嚴加約束才是,否則這世家姑娘的名聲,都要被她一人帶壞了!”
……
回憶戛然而止。
楚明姝甚至還記得當時楊芸說“帶壞了心性”時,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流露出的鄙夷和厭惡,彷彿她楚明姝是甚麼骯髒不堪的物件。
呵。
滿身銅臭?
拋頭露面?
輕浮孟浪?
一股涼到骨子裡的嘲意如同毒藤,無聲無息地纏繞上穆明姝的心頭。
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臉上卻迅速調整,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從楊芸的手裡緩緩抽了回來。
“二姑姑千萬別這麼說,”她的聲音輕軟,卻疏離得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都過去了。能尋回親人,明姝已是萬分感念天恩。”
這份客氣,滴水不漏,卻再無一分親近。
楊芸淚眼婆娑,似乎沒察覺到她的疏離,猶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她拉著穆明姝坐下,指著旁邊一直安靜陪坐的年輕男子:“快,姝兒,來見見你霄勝表哥。他剛參加完春闈,學問是極好的。你們兄妹年紀相仿,日後可要多親近親近。”
那年輕男子顧霄勝,一身文士袍,相貌斯文,他站起身,對著穆明姝拱手行禮:“表妹。”